終端屏幕右下角，一個灰點跳了一下，藍轉綠，綠轉灰。灰撲撲的，和艙壁鋼板一個顏色。屏幕邊框磕出一道白印，是前天摔的，沒修。
10月4日，傍晚。
趙寂言後頸貼著艙壁，涼。艙壁的涼貼著皮膚，涼氣從毛孔往裡鑽，沿著脊椎骨往下爬。他坐在三台便攜終端中間，屏幕藍光映在臉上。那灰點從綠色變成藍色，持續3秒，又跳回綠色。他盯著那3秒的變色，沒眨眼。
宋破天站在他身後，左手搭在艙壁扶手上。他右手按著鹽罐，罐身比剛才沉了一分，釉層底下的陰影壓著罐底，往上拱了一線。梨木擀麵杖靠在艙壁掛鉤上，杖頭焦黑，隨著機身顛簸輕輕撞著艙壁，叩叩響。
「能進去嗎？「宋破天問。
「能進去。「趙寂言十指落在鍵盤上，灰白從頸椎往下爬，沿著指節漫上接口，「進去方向反了。它們從門裡進來，我從門裡出去，順著它們的腳印往回找。「
「說人話。「李青俠靠在艙門邊，戰斧靠在艙壁上，斧背舊痕朝上，對著冷光，溫度穩著。
趙寂言沒抬頭：「我跟著它們回家的腳印，找到它們老巢。「
「多遠？「
「不知道。可能一步，可能一光年。它們走的不是直線，是繞的，空間打折繞路。「
蘇瀟瀟站在趙寂言右側，記錄板攥在手裡，指甲在第二頁邊緣摳著。她沒說話，眼睛盯著屏幕上灰白數據流的走向，那些數據在屏幕上扭，往右上方鑽，鑽到邊緣，消失，又從左下角冒出來。
趙寂言按下回車鍵。後門-001圖標從綠色變成紅色，持續一秒，然後炸開。灰白數據流從後門湧出去，灌進議會子體撤退時留下的頻道縫隙里。
他後頸突然一空。那塊皮膚沒了知覺，冰塊按過，拿開之後，麻，不是自己的。他打了個寒顫，沒停手，十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快，灰白數據流分成三股，一股往前探，兩股往左右包抄。
屏幕上跳出一段亂碼，編碼不是人類的，屬於議會子體內部通訊協議，暗紅色的字符，跳動節奏17.3Hz，和Alpha/Beta的核一個頻率。趙寂言的灰白數據流纏上去，沒解碼，裹，一層一層裹住那些暗紅字符，往內收，收緊，字符被勒得變形，從暗紅變成灰白，再從灰白變成透明，最後碎成一堆零散的坐標數字。
「AUD-001-Beta。「趙寂言念出屏幕上的編號，聲音發緊，「坐標鎖定。東海褶皺，深度17米，偏角0.7°。它沒走遠，躲在打折夾層里，等Alpha重組。「
「能打掉嗎？「宋破天問。
「不能。「趙寂言切斷連接，後門-001圖標從紅色變成灰色，持續3秒，滅了。他往後靠，艙壁硌著後腦勺，疼。他抬手摸後頸，掌心是溫的，汗濕的，但後頸那塊是死的，沒溫度，摸上去和摸艙壁一個感覺，分不出哪個是金屬哪個是肉。
「為什麼？「
「Beta只剩坐標，實體沒了。它躲在打折夾層里，看得見，撈不著。但知道它在哪兒，它就不敢露頭。「
「這就是贏？「
「這是不輸。「趙寂言把終端合上，屏幕藍光滅了，艙室里暗了一分。他後頸的汗幹了，留下一層鹽粒，搓上去發澀。涼意沒散，滲進皮膚里。「贏是把它打退。不輸是知道它躲在哪。我們先到不輸這一步。「
岩三：「本機通報。暗紅表層0.131%，上行0.030%，灰白反噬三級事件。議會評估：高，備註：Beta坐標鎖定，威脅未解除。靈兒銀白周期110秒。金紅SU餘量不足1點。「
趙寂言盯著艙室天花板。那裡有一道焊痕。他盯著那道焊痕，焊痕後面有東西在聽。他眨了眨眼，屏幕上暗紅字符的殘影還在視網膜上跳，閃一下，暗一下，和心跳錯開半拍。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殘影散了。
靈兒站在艙室門口，左腕紅繩繫著，銀白沒展開。她肩膀抵著艙門框，門框的涼透過襯衫滲進來。她低頭看左腕，兩個結都沒松。但她知道，銀白網面往內縮了一分——剛才趙寂言開門的時候，空氣里多了一層灰白的碎屑，和銀白絲線一個顏色，但硬，硌在網上，網面往內縮了一分。周期跟著掉了兩秒，是灰白反噬蹭掉了銀白的邊。
張潮從艙室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豆漿，紙杯，杯壁印著東海艦隊補給。他喝了一口，豆漿是熱的，甜味在舌尖停了1秒，往舌根滑，滑到一半散了，剩下豆腥味，鈍，澀。他看著趙寂言，看著那三台終端，看著屏幕上滅掉的後門-001圖標。
「坐標記下了？「他問。
「記下了。「趙寂言點頭，「Beta在東海褶皺17米深處，偏角0.7°。它不動，我們也不動。它一動，我們知道它往哪走。「
張潮沒再問。他端著豆漿，甜味在舌尖化不開，和艙室里沒散盡的灰白碎屑一個質感。
宋破天掌心貼著鹽罐，罐底四粒鹽沒動，碎鹽裂縫朝上。暗紅0.131%，債在表層晃，沒往下滲。他把鹽罐往懷裡按實了一分，罐身涼，涼意隔著襯衫透進來，和艙壁的涼不是一個方向。
趙寂言還盯著那道焊痕。他知道後面有東西在聽。但他沒再按眉心，殘影散了就是散了，烙下的印還在，但看不見了。後頸的鹽粒搓掉了，澀感還在，皮膚底下有塊地方是死的，鏽長進皮膚里了，分不出邊界了。
艙室里暗著，終端屏幕滅了，只有岩三散熱片發出極細的嗡鳴，單頻，很穩，和心跳錯開半拍。
李青俠把戰斧從肩上卸下來，雙手握住，斧背舊痕貼著掌心。他站在艙室中央，沒說話，只是低頭看斧刃。崩痕四道，前三道舊的，第四道新的，是砍空間裂縫時磕出來的。他用拇指按在第四道崩痕上，按了五秒，指腹傳來金屬的澀感。溫度從掌心傳到斧背，37.2℃。
趙寂言報出坐標。蘇瀟瀟接過來記錄板，翻到第二頁，在「赤紅初斬，空間裂「下面刻了一行：Beta-AUD-001，東海褶皺17米，偏角0.7°。墨粉洇開，比上面的字粗了一分。她合上板子，扣死，啪的一聲，沒留縫。
「坐標烙完了。「趙寂言說。
蘇瀟瀟把記錄板豎起來，紙頁在空氣里扇了兩下，讓墨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