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鳴停了，金屬在收緊。
10月5日，凌晨6:30。
岩三SY-048晶體卡在四塊河磨玉中間，散熱片表面的第一道疤亮著，冷白色的光從根部往上爬了一指長。老周摘了隔熱手套，膠皮味混著金屬燙氣散在空氣里。他蹲在晶體旁邊，手指懸在散熱片上方3厘米處，沒碰，但指尖已經感覺到熱量在往上頂，一波一波，頂得指尖發麻。
「憋不住了。「老周說。他朝小林偏了偏頭，「測溫儀。「
小林把紅外測溫儀遞過去，眼睛沒離開屏幕：「讀數比第一道疤那時候高11度。「
老周沒接測溫儀，他盯著散熱片表面。第一道疤旁邊，金屬顏色在變，從暗灰轉成暗紅，再從暗紅轉成冷白。根部往上爬，有什麼東西從裡面頂破金屬皮，頂出來一條細線。
宋破天站在實驗台中央，鹽罐在懷裡。罐身比昨夜沉了一分，釉層底下的陰影壓著罐底，往上拱了一線。他左手垂在身側，掌緣硬感的部分碰到金屬台沿。台沿是涼的，不鏽鋼，但涼里滲著一絲顫，從台沿往上傳，傳到掌根，停住。那顫不是機器震的，是晶體在金屬里翻身。
他閉眼。
腦海里空著，沒人應聲。十幾分鐘前解封後，彩兒的聲音斷了，只剩餘韻沉在意識深處。
「退火是借。「她最後那句話還在，聲音散了，重量還在，壓在意識深處，「還，還沒到時候。「
散熱片突然響了一聲，「咔「，金屬內部裂開的脆響。
老周往後退了半步，膠皮鞋底蹭著地面：「出來了。「
第二道疤痕從散熱片根部爬出來，比第一道短，比第一道暗。第一道疤亮，冷白，和焊痕一個顏色。第二道鈍，邊緣發沉，舊傷的樣子。顏色從根部的冷白往上褪成暗灰，沒爬到頂就停了。兩道疤隔著兩指寬。一道亮，一道鈍。
宋破天胃上的重量突然往下墜，墜到丹田，停住，凝成一個點。那一點燙，不大，但實，鹽粒大小，燙得他弓了一下背。疼沒有，燙。從丹田往四周散，散到肋骨，散到後腰，散到左手腕，停了。
金紅SU從見底漲到1點。
他沒睜眼，但知道漲了。經脈里多了一股勁，底子不是原來的，外來的，岩三退火後吐出來的殘渣，凝在他身體裡。那股勁不往上走，往下沉，沉到腳底，抓著地。
岩三合成音從實驗室角落傳出來，起句換了，從金屬疲勞聲里往外擠：「退火完成。第二道疤痕生成，單道容量0.030%，當前空置。反哺釋放。「
趙寂言盯著屏幕，後門-001的接口還在閃，17秒一次。屏幕上多了一道新波紋，從岩三散熱片的頻率里分出來，和後門-001錯開半拍。他十指落在鍵盤上，沒敲，只是懸著，指尖在鍵帽上壓出淺印。
「表層沒跌。「他說。聲音啞，但比剛才幹，「0.201%。漲了0.030%。搬家的利息，記在深層。「
蘇瀟瀟記錄板翻開，第二頁的紙比第一頁薄，新紙，纖維還沒壓實。她筆尖落下，墨水滲得快，字跡比第一頁粗了一分。她刻：「藍星曆2068年10月5日6:30，岩三第二道疤。暗紅0.201%，利息0.030%入深層。第二道疤空置待存。「
她寫完，沒蹭指腹。她把記錄板豎起來，紙頁在空氣中扇了兩下，讓墨干透。板面夾著第二頁，紙邊露出第一頁最後一行字的一角。她沒合上，就那麼豎著，讓風從紙頁中間穿過去。
李青俠靠在門框上，戰斧橫在膝上。他沒動肩膀，右手食指在斧背舊痕上敲了兩下，金屬聲發悶。原來的崩痕三道，東海那一戰多了一道，現在四道。他數到第四道，停住，拇指在新痕上蹭了蹭，溫度從掌心傳到指腹。
「6點半了。「他低頭說。
宋破天睜眼，鹽罐在懷裡。他右手去托罐底，掌心貼上去，涼意還在，但涼里多了一絲沉，罐底碎鹽里多了一分看不見的壓。墜手感明顯。他用拇指蹭了蹭罐身釉面，從罐底往上蹭，釉面完整，光透過去，釉層底下有陰影，陰影比昨夜深，一團暗色的影壓在罐底，往上拱。裂紋就是拱出來的路。
他把鹽罐掂了掂，四粒鹽在罐底滾了滾。他把鹽罐舉起來，對著燈管看。釉層底下的陰影在燈光下顯出來，壓在罐底，沒往上爬。
「罐沒裂。「宋破天說，聲音是說給鹽罐聽的。
靈兒從實驗室門口走進來，左腕紅繩繫著。她停在宋破天身側兩米處，沒展開銀白。她先看了眼岩三散熱片，又看了眼宋破天手裡的鹽罐。
「展開到收束，夠眨眼。「靈兒眼睛沒抬，左腕紅繩在袖口邊緣露出一截。
她低頭看左腕紅繩。繩結完好，兩個結，一個沒松。她用手指撥了一下繩尾，繩尾晃了半圈。繩尾末端起了毛，纖維散了三根，其中一根翹得比昨天高了。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三根翹起的纖維，往繩結方向捋，捋不平，一鬆手，又翹起來。
「繩尾起毛了。「靈兒沒抬頭，把紅繩往袖口裡塞了塞，繩尾翹起的三根纖維蹭著袖口布料，布料是粗紋的，纖維卡在紋里，留下一道淺毛痕。她拽了一下袖口，把毛痕蓋住，但繩尾翹起的纖維從袖口邊緣露出來，還是翹著。
宋破天把鹽罐擱回實驗台。罐底挨著金屬，發出實響。他左手小指白透的部分在燈光下發粉，邊緣發毛。指根發緊的力道還在，皮膚底下的硬感從骨頭表面往上拱了一線，又慢又硬。他彎了彎指節，白透的部分跟著彎，反饋慢半拍。
「繩尾起毛，網面會漏嗎？「宋破天問。
「現在不會。「靈兒把袖口又往下拽了拽，繩尾完全蓋住，「起毛三根，還能系。起毛十根，繩結就鬆了。鬆了，銀白周期歸零。「
她轉身往門口走，左腕紅繩晃了一下，繩尾掃過空氣，翹起的三根纖維在燈光下顯出來，三根纖維翹著，沒編進主繩。
岩三散熱片嗡鳴突然收細，收成一個線音，繃了3秒，斷了。斷音里，散熱片表面滲出一層金屬沫，沫子順著散熱片的紋路往下爬，爬回根部，凝住。
岩三合成音從斷音後面浮上來：「暗紅表層0.201%，休眠。靈兒銀白周期105秒。金紅SU餘1點。「
老周把扳手掛回腰間，隔熱手套塞進口袋。他站起來，膝蓋發出咔噠響。他拍了拍散熱片外殼，金屬發出悶響，聲音比半夜空了一分，金屬皮底下鬆了。
「錢老的東西，「老周說，「皮實。但疤從裡面裂，攔不住。0.3毫米，現在不礙事。再頂，頂破金屬皮，裡面的暗紅就漏了。「
小林把便攜終端塞回褲兜，吸油棉從褲兜邊緣露出一角。他轉身走了，膠皮鞋底蹭著地面，沒出聲，鞋尖蹭過地面上一塊散熱的碎屑，碎屑被踢到牆角，撞在金屬牆面上，發出細響。
宋破天看著散熱片。第二道疤根部的微裂在冷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老周的手指剛才懸在那裡，指節發白。裂縫不是從外往裡裂，是從疤裡面往外頂，0.3毫米，頂著散熱片表面的金屬皮。第一道疤在旁邊亮著，冷白色的光，第二道疤的根在裂，亮紋聚成的白點在顫，顫得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金屬皮在抖，抖的頻率和散熱片嗡鳴錯開半拍。
他右手按著鹽罐，掌心貼著罐身，涼意透進來。涼意里多了一絲沉，從罐底往上走，走到掌心，停了。那絲沉不是鹽重了，是罐裡面裝的東西在往下墜，暗紅從表層沉下去，壓著罐底。
鹽罐在實驗台上靜默。罐底四粒鹽朝東，碎鹽裂縫裡的暗色凝著。釉面完整，釉層底下的陰影壓著罐底，往上拱了一線，沒拱破。
宋破天把左手從鹽罐上拿開，掌心留著一層涼意。他看了一眼蘇瀟瀟的記錄板：「疤裂0.3毫米這行，記下。下次測，看是0.3還是0.5。「
蘇瀟瀟接過來，在那一行下面補了一道橫線。墨粉沾在她指腹，灰的。
靈兒已經走到門口，左腕紅繩晃了一下，繩尾掃過空氣。她沒回頭，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秒。翹起的三根纖維在燈光下顯出來，沒編進主繩。她擰開門，氣壓杆泄出一聲輕響。門在她身後合上，纖維被門縫夾了一下，又彈回來。
宋破天拎著鹽罐，右手垂在身側，罐底朝下，裂紋朝東。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眼散熱片。第二道疤根部的白點還在顫，顫得肉眼幾乎看不出來。散熱片嗡鳴從單頻變雙頻，又跌回來，金屬的顫音在空實驗室里盪了一圈，散了。門沒合嚴，留著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