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破天靠在實驗台邊，後背硌著台沿，脊椎骨疼。左手搭在檯面上，掌緣硬感的部分在冷白光下反著光，邊緣發毛。實驗室四面牆上的焦痕還熱著，鋼筋外露處結了深褐色的疤，痂面粗糙。
他右手按著鹽罐，罐身沉了一分，釉層底下的陰影壓著罐底，往上拱了一線。他閉眼，掌心貼著罐身。涼意還是那四層。最上面浮著，跟著心跳顫；下面三層一層比一層沉。今天，第四層他摸到邊了。
「你確定要問？「彩兒的聲音浮上來。「這一層往下，知道了就退不回。「
「問清楚。「
彩兒的聲音又實了一分，輪廓在意識深處亮了一線：「第四層是種子。「
說完，聲音散了。宋破天腦海里空了一小塊，意識薄了一層。他懂了。第三層長進肉里，沒存，在長著。掌緣硬感的0.3%，就是第三層。它不會退，只會往下拱。表層和中層堆得越高，第三層越厚。堆到骨頭裡，堆進經脈里，堆成身體的一部分。
碎片14.5%。這一問沒動碎片。代價她沒說。
他低頭看小臂內側。暗色印記從手腕延伸到肘下一指寬，皮膚表層完好。他之前以為是暗紅侵蝕的痕跡，現在懂了，那是根，在肉里長。
第四層是種子。表層、中層、深層全滿，種子破殼。暗紅從個人債務變成宇宙法則。到時候，每一次改寫規則，都要付暗紅。付到最後，暗紅不是債，是源頭。
「怎麼讓它不連到心臟？「他在腦海里問。
彩兒的聲音弱了三分，沉下去，字和字之間斷得明顯：「沒法讓它不長。但可以讓它長得慢。表層別滿，中層別崩，深層別拱破皮。種子沒養分，就在裡面憋著。「
「憋多久？「
「憋到你能改寫規則那天。「彩兒的聲音斷在水面，最後一個字沒傳上來，碎在意識深處。宋破天在腦海里喊她，喊了三聲。第一聲還能聽見回音，第二聲只剩餘韻，第三聲什麼都沒了。腦海里空著，井壁還濕著，但沒人應聲。
他睜眼。實驗室的冷白光刺進來，他眨了兩下，瞳孔縮回去。鹽罐在實驗台中央，不震了。
罐底碎鹽原本朝北，現在尖的一頭轉回朝東。碎鹽裂縫裡的暗色凝住，不滲了，也不退。殼面中間裂了一絲，很細，指腹蹭上去才覺出澀，從裂縫的一頭延伸到另一頭，延伸到一半，停了。
宋破天伸手去摸那絲裂痕。指腹蹭過碎鹽表面，硬殼粗糙，裂口刮指腹，澀。裂口裡面沒有暗色滲出來，但殼子不再完整了。
「門後那東西在澆。「趙寂言突然開口。他沒回頭，眼睛盯著屏幕，後門-001的接口還在閃，17秒一次，「種子是門後那位種下的。它澆，17秒一次。機器不會幹這個。活物。規則在顫，17秒一顫。「
趙寂言眼皮跳了一下。累不會從屏幕里透出來。第四層的顫波從屏幕里透出來，隔著空氣，掃了他睫毛一下。他指尖發麻，從食指傳到中指。頻率共振，17.3Hz，和後門-001同步。
宋破天把鹽罐拿起來，在掌心轉了一圈。碎鹽裂縫朝上，暗色凝在縫裡。他問：「澆什麼？「
「不知道。「趙寂言指尖還在麻，他攥了攥拳頭，麻意退了，但指節留了一層澀，「你骨頭裡那根黑線，每17秒顫一下，和它對上。它在給你澆水。「
張潮坐在角落，豆漿杯擱在膝上。他抬頭：「我舌頭左側有甜味，右側沒有。中間隔著一條線。剛才那條線顫了一下，舌頭顫了一下，17秒一次。「
「17.3Hz。「趙寂言說，「你的味覺線，和後門-001同頻。「
岩三：「暗紅表層0.171%，休眠，承昨夜那一筆。議會評估極高。靈兒銀白周期106秒。金紅SU見底。「
李青俠在門口動了動肩膀，他回頭看了宋破天一眼，把戰斧換到另一隻手上，舊痕貼著掌心，溫度傳過去。
趙寂言終端上的灰白數據流停了，屏幕恢復常態，後門-001的接口暗著，沒閃爍。他指尖的麻退了，皮膚發粘。
靈兒銀白網完全收了，紅繩靜在左腕，沒動。她低頭看紅繩，繩結完好，兩個結都沒松。她用手指撥了一下繩尾，繩尾晃了半圈才停住。她沒展開守護網，銀白在皮膚底下流，沒透出來。真要展，106秒夠不夠，得試了才知道。
蘇瀟瀟記錄板攤在台面，翻開第二頁。紙比第一頁薄，新紙，纖維還沒壓實。她筆尖懸在第二頁上方，墨點洇出一個黑點，沒落下去。她看著宋破天，又看著鹽罐。
「第二頁第三行寫什麼？「她問。
宋破天把鹽罐往懷裡攏了攏：「寫種子的根在骨頭裡。「
張潮搖頭：「寫甜線顫了一下。「
趙寂言沒回頭：「寫第四層和門後同頻，17秒。「
蘇瀟瀟筆尖落下，在第二頁第三行刻下：「10月5日，凌晨6:03，彩兒解封，暗紅四層全明。第四層根須入骨，後門-001同頻。碎片14.5%。「
她寫完，指尖蹭過刻痕，墨粉沾在指腹，灰的。她把記錄板合上，板角硌著肋骨，她調整了一下角度。
王霽拎著皮溫計過來，捏起他的左手，先把探頭按在掌緣硬感的邊緣。滴的一聲，讀數比正常皮膚低了1.8℃。她又把探頭移到小臂內側，暗色印記上方，讀數比掌緣低了0.3℃。她把兩個數字刻在張潮的杯沿上，第三道痕，挨著前兩道。
「根在拱。「她說，「皮溫從掌緣往手臂傳，傳了不到兩公分。暗色印記上面那截皮膚，已經開始涼了。「
宋破天撩起袖子。皮下那根黑線，在印記中段鼓了一分。
張潮把豆漿喝完，空杯子擱在案板上，杯口還溫著。他站起來，手指蹭過宋破天的小臂，在暗色印記上方停住。指尖感覺到皮膚底下有東西在動。脈動沒有，只有顫，17秒一次，和後門-001同步。
「它在彈。「張潮說。
「種子的根在彈。「宋破天說。
兩人各自走了。實驗室的燈管電壓穩了，光色白著。
張潮走到門口，停下腳步。他回頭看了眼宋破天，又看了眼實驗台上的鹽罐。甜線還在顫。他沒再等應聲，推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