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寂言盯著屏幕上的螺旋。螺旋扭向深處，扭向艙壁。頸椎後面突然一緊，不是疼，是灰白在顫。底噪不是從艙壁來的，是從他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金屬呼吸是他的心跳，2秒一顫，是他的脈搏。
屏幕上的灰白數據流根根分明，能數清走向。議會掃描停了，17.3Hz圍欄壓力沒了，頻道里沒雜音。但靜的底下有底噪，沙在走，流得極慢，聽不見，但能覺出方向變了。
藍星曆2068年11月29日。
暗紅0.861%，穩在表層里。碎片20.7%，沒漲。金紅SU 3點，滯意壓著，3點也空半分。銀白63秒，網面發緊。這些數在他腦子裡轉，不是面板，是習慣。
前36次呼吸，底噪方向是向左的。C區磁力鎖從偏左2厘米變成偏左5厘米，空間底子往左歪。第37次，底噪變了，方向從向左變成向右。絲往右偏了一分。
「空間在回正，還是歪向另一邊？「他低聲問。沒人接話。頻道里靜著。
「都在聽。「宋破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沒開頻道，直接說的。
趙寂言沒回頭。第38次，吸一口氣，停3秒，再呼一口氣。底噪方向確認向右。C區磁力鎖從偏左5厘米變成偏右3厘米。不是回正，是歪向另一邊。
頻道里老周的聲音傳來，電流雜音，比昨天更斷續：「隊長，C區磁力鎖我調了4次，每次調完，過兩分鐘又偏。昨天偏3分鐘，今天偏兩分鐘。空間底子挪得快了，鎖跟不上。「
「怎麼調的？「趙寂言問。
「物理鎖死了，偏。磁力補償，偏得更凶。換了新鎖——「老周停了半秒，「新鎖剛上緊，指針自己轉了半圈，指著老位置。它認的不是鎖，是底下那層皺。「
「歪了多少？「趙寂言又問。
「5厘米偏成4厘米，又偏成7厘米。「老周停了半秒，「不是往左，是往右。昨天磁力鎖往左飄，今天往右飄。整個C區空間底子，昨天左旋，今天右旋。「
第39次，底噪變了，從向右變成向上。C區磁力鎖從偏右3厘米變成偏高5厘米。
「三維了。「趙寂言報，「底噪從左右變成上下。空間底子不是平面皺，是立體皺。布紋從平面擰進立體，從二維擰進三維。「
張潮從艙底浮上來，掌心水藍漫著，潤皮膚，但舌頭是乾的。他仰起頭，鼻翼動了動。艙內空氣里除了灰味，多了一層鐵鏽味，鏽味里摻著一絲玉粉的甜，甜的後面是金屬的腥。和昨天一樣，但甜淡了，鏽濃了，腥味重了。
「鼻子還騙著。「他說，聲音比平常低了一分，「甜淡了，鏽濃了，腥味重了。空間在皺，皺出來的不是鐵鏽，是別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三天的帳：「首日，甜頂在舌頭前半截。昨天，甜退到舌根。今天，甜只剩一層皮，鏽壓上來了。我自己的鼻子，也有自己的掃描圖。「
王霽飄過來，翠綠覆在張潮腕上：「不是暗紅在進，是空間在皺。度規褶皺恢復時的金屬氧化，C區磁力鎖偏移，摩擦加劇。但腥味不是金屬的——是灰白反噬的味道。「
趙寂言調出3天前的掃描圖。3天前，空窗期開始前，C區磁力鎖是正的，零偏差。昨天，首日，偏左2厘米。今天，次日，偏左5厘米，偏右3厘米，偏高5厘米。軌跡不是直線，是螺旋，彎的，拐的，從平面爬進立體。
他試著把灰白收回來，從頸椎里抽。灰白絲在神經接口裡纏得太深，抽不動，越抽越緊。他改用解析模式，讓灰白去掃底噪的來源，掃描波從頸椎往後腦走，走到枕骨位置，灰白突然失控——底噪反過來順著灰白掃描波往他腦子裡灌，灌進來的是金屬疲勞的細響，是晶格在應力下繃斷的聲音，比岩三散熱片退火的嗡鳴更細，更密，像無數根針在顱骨內側敲。
屏幕上，灰白數據流扭成一條新波形，波峰波谷和艙壁鼓縮完全同步，2秒一周期。波形不是他生成的，是底噪借他的灰白畫出來的。他切斷連結，指尖發麻，發麻從指腹滲進手腕，鈍的，澀的。
「底噪在借我的灰白畫波形。「他報，聲音比剛才低了兩分，「我掃描它，它反過來用我。波形周期2秒，和艙壁鼓縮、我的頸椎、鹽罐暗紅，同一個數。「
隔壁艙，鹽罐在磁力鎖上，裂紋里的暗紅沉澱跟著鼓縮，2秒一鼓，2秒一縮，和他的頸椎同步。趙寂言沒看，但他知道。
宋破天指腹蹭著鹽罐底硬殼。他試著把金紅渡進鹽罐，想壓住鼓縮，金紅剛貼上罐底，暗紅沉澱就把金紅彈回來，彈回來的火變澀了，像含著一口鏽水。鹽罐裂紋里的暗紅已經和他經脈里的暗紅同頻，壓不住，只能托著。
「4個頻率。「趙寂言盯著屏幕上4條波形，鹽罐一條，他的頸椎一條，空間底子一條，玉脈一條，「4個頻率差半拍，形成拍頻。拍頻周期4.25秒——8.5分鐘除以4.25，正好120拍。不是巧合，是設計。空窗期不是停了掃描，是把掃描拆成更細的節拍，藏在我們骨頭縫裡。「
他數了4拍。第一拍，鹽罐鼓。第二拍，他的頸椎顫。第三拍，空間底子歪。第四拍，玉脈信號閃。4拍走完，艙壁金屬「叮「了一聲，細響，從D區傳來，像有人彈了一下散熱片外罩。
老周去D區查了一圈，回來報：「外罩沒人碰。散熱片沒在退火。那聲響，是金屬自己響的。「
靈兒銀白網面罩著艦橋頂部，周期63秒，網面跟著4拍起伏，一拍一顫。她睜眼聽著。
「網也聽進去了。「她說，「4拍里有一拍在拽網眼。不是鹽罐那拍——是玉脈那拍。「
李青俠按著腕上的舊痕，半天沒說話。舊痕跟著4拍起伏，暗一下，亮半分，又暗。燙不燙的另說——它跟著外面的拍子走，由不得他。
「它也聽進去了。「他說，「我這道疤，成了別人的鼓了。「
蘇瀟瀟把記錄板翻回正面，在「今日無事，無事最貴「下面，另起一行：「次日：有事。事在骨頭縫裡。「寫完，筆沒停，接著畫了一個4格的框。
「4拍一個循環。「趙寂言說，「循環走完，空間底子完成一次呼吸。我們以為掃描停了，其實掃描變小了，小到鑽進骨頭縫裡，變成我們自己的心跳。「
宋破天掌心覆上鹽罐，罐身跟著艙壁一起鼓縮，2秒一鼓，2秒一縮。他沒推。
鼓縮就鼓縮。
趙寂言閉上眼。頸椎後面的灰白絲還在顫，2秒一步，差半拍。他沒追。
明天，空窗期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