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罐在磁力鎖上睡著。
藍星曆2068年12月12日。航程第13天。柯伊伯帶邊緣。
暗紅0.861%，沉在罐底，安穩了小半月。四粒鹽沉在灰底下，裂紋安安靜靜，滯澀感也不動了。進寒區之前，它是全艦最清閒的東西。
燧人號在度規壓縮通道里走了小半月。3%光速，通道的膜面在艦首前方撕開又合攏，像一針一針往前縫。舷窗外的黑一天比一天純，先是星子稀了，後來是底噪薄了——議會的掃描在空窗期結束後回來了，比原來密了一倍，但離航道還遠，照不到他們。
趙寂言用了3個晚上，把「安靜「檔案整理完了。58章12小時的靜默、59章的4拍循環、46條波形，分門別類，各歸各的文件夾。整理到最後一項，他停了手——4拍循環在空窗期結束後停了，乾淨得像被人掐斷。但他沒刪。他把這條停掉的波形單獨存了一份，命名：噪音化石。
「死了的數據也是數據。「他對著屏幕說，也不知道說給誰聽，「骨頭縫裡的東西，哪天還會長出來。「
整理完他又從頭對了一遍。45條對得上號：稜柱的、戰士階的、拍頻的，各有各的檔案。第46條對不上——形狀陌生，頻率陌生，不像議會任何已知單位。他在標籤欄敲了四個字：無名之輩。
「記下來了。「他說，「不認識的東西，先認識它的影子。「
掃深空是他每天的頭一件事。今天掃完，他多說了一句：「深空是乾淨的。乾淨得像沒人來過。「
「沒人來過的地方，才有東西等。「蘇瀟瀟頭也沒抬。
蘇瀟瀟趴在記錄板上寫航程日誌。正面寫到第6頁，今天的一行很短：「航程第13天，坐標點剩餘0.3光年，預計8日後抵達。「
寒區的第一課是墨。玄墨進了低溫變稠，筆畫慢半拍，她焐筆焐了3天才習慣——先把筆帽夾在腋下焐熱，再拔筆，再寫。寫完她看了看上一頁，「今日無事，無事最貴「那行字底下，空著。她筆尖懸了懸，沒落。等到了再寫。空白也是日誌的一部分。
寫日誌之外，她在廢頁上練過幾筆別的。礦靈的圖她記在心裡——一個圓，圈裡三個點。她試著畫，畫廢了三張。圓畫不圓，點定不准。她把廢頁撕了，沒扔，墊在記錄板底下。
「它畫得出來，我寫不出來。「她跟趙寂言說過一句，「畫和寫，是兩種手。「
老周帶著維修機械臂在C區焊了3天，把艦殼的暗紅耐受層補到全覆。「寒區不比小行星帶。「他在頻道里說，聲音夾在電流里，「那邊冷到磁力鎖發脆，焊點一凍就脫。趁還沒進去，能補多少補多少。「
他為了驗證焊點，把一枚備用磁力鎖掛在艙外樣本箱裡凍了一整夜。早上收回來，扳手一碰，鎖體裂成兩瓣，斷面齊得像切開的凍豆腐。老周捏著兩瓣鎖，在頻道里沉默了半分鐘：「都看見了？這就是寒區。焊點不吃透，艦殼就是那兩瓣。「
收工的時候他飄過來，看了看李青俠橫在膝上的斧子：「刃口我替你磨了。「
「磨它做什麼，它又不切鋼板。「
「到了寒區，什麼都脆。「老周說，「脆的地方，斧子就是鋼板。「
李青俠笑了笑，摸了摸腕上的舊痕。老周瞅見：「你這道痕，進了寒區會怎樣？「
「不知道。「李青俠說，「它也是頭一回來這麼遠。「
晚飯是E區發的壓縮口糧，一人一塊，王霽盯著每個人吃完才放行。李青俠啃著餅乾說了句遠景：「打完這仗，去玉都吃餃子，現擀的皮。「
「我要加兩勺糖。「張潮說。
「餃子加什麼糖。「李青俠說。
「餃子不加，豆漿加。「張潮說，「兩勺，一勺都不能少。「
沒人接話，但都聽進去了。遠景這東西，說一遍是玩笑，說兩遍是念想，說三遍——就是要活著回去的意思。
靈兒銀白網面罩著艦橋頂部，周期62秒，一直沒變。網面在寒區邊緣發緊，像衣服穿進了冷氣里。
她說網比人先知道冷暖。「人凍得打哆嗦的時候，網早就收緊了。「她舉了舉左腕，紅繩安安靜靜繞著，靛藍洗舊了一分，還沒褪，「網在前面替我們探路。前面有什麼，它比我們先說。「
紅繩進了寒區也發僵。她每晚把繩貼在掌心焐，焐軟了再繞腕。焐繩的時候她不看別處，就看著靛藍的棉線一縷一縷吸走掌溫。三股平結，首尾雙結，院長媽媽的手法，她閉著眼都摸得出來。繩舊一分，手就熟一分。
白天趙寂言拉著靈兒做了一次聯動演練。網的顫感和頻道的數據連結在一起，網面一沉，他的屏幕上同步跳出讀數。練了7遍。第7遍，從網沉到報數，壓進了兩秒。
「以後前面有東西，「趙寂言說，「你在兩秒之內讓全艦知道。「
「兩秒夠了。「靈兒說，「網沉一分的工夫，話就到全艦了。「
張潮的鼻子先一步進了寒區。他有個小本子，記著每天的味覺——舌頭前半截、舌根、嗓子眼，三個刻度。「甜味又遠了。「他報完每日一測，「昨天還在舌根，今天退到嗓子眼了。這地方連味道都凍手。「
他的豆漿杯掛在磁力鎖上，杯底白漬硬殼凍得更脆了。他每天抿一口，不為喝，為測。測完在本子上畫一道。本子上已經畫了十幾道，一道比一道短。
老周說過給他重新焊一個杯子，他謝了，沒換。「換了杯子，前面那些道白畫了。「他說，「它漏歸漏，漏得有年頭了。「
王霽給宋破天按脈，按了3秒。「脈里的暗紅比昨天黏了一分。「她說，「還沒凍上，在往黏的路上走。進了寒區，就是凍。都趁早把該潤的潤了。「
收手之前她多留了一句，聲音壓低了半分：「宋破天，我的翠綠在掉活性，一天比一天薄。真到了深處，我護不了全員。你心裡要有取捨的打算——真到那一步，先保誰。「
宋破天沒答。不用答。這個問題從她開口起，就已經有答案了。
李青俠卡在固定帶里養刃。赤紅不走斧刃，在舊痕里溫著。舊痕37.2℃，不燙不涼，安分得很。「它也在攢勁。「他拍了拍痕，「一進寒區就得幹活。「
夜裡別人睡了，宋破天飄到諧振槽邊守玉。東位玉溫度穩在37℃，紋路的走向和航道分毫不差。一路上，趙寂言每晚把玉的讀數對齊星圖，對完在頻道里報兩個字：「照舊。「
宋破天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守夜時跟玉說一句話。今天他說：「今天往哪邊走？「
玉當然不答。但掌心貼著玉面，能覺出紋路里那點極慢的脈動，像隔著一層皮聽心跳。
他在腦海里喊了彩兒一聲。這回回得快了些，「在「，比上周清楚了半分。然後又沉下去了。碎片20.7%，一直沒動——她睡著，睡得安穩。
「安心睡。「他說，「快到了。「
蘇瀟瀟也沒睡，抱著記錄板飄過來，陪他守了一會兒。
「問你個事。「她說，「你的金紅最遠能打多遠？「
「看對面站什麼。「
「那我的筆呢？「她轉了轉玄墨筆，「最遠能寫到哪裡？「
宋破天想了想：「寫到規則認帳為止。「
蘇瀟瀟把這個答案記下了。記在心裡，沒記在板上。
岩三也閒。散熱片五道疤並排，退火隊列清空，合成音每天只報兩次例行數。心疼SU停在33——安靜給的第33點，再沒漲過。不疼的旅途，入帳也慢。
第13天傍晚，太陽變了。
舷窗右上角的太陽，從一隻圓盤縮成了一顆亮星。不發熱，只是亮，像鹽罐釉面反的一道白痕。藍星曆的日曆翻過去13頁，他們離家又遠了13頁。趙寂言最後一次對星圖，坐標點的信號比出發那天清晰了一分——玉在指，碎渣在指，全艦都在往那一個點上走。
「進邊緣了。「趙寂言說，「柯伊伯帶。「
窗外開始有一顆一顆的冰晶。零星，細小，撞在艦首裝甲上幾乎沒有聲音。張潮飄到舷窗邊看了看：「像鹽粒撒在黑布上。「
沒人笑。鹽粒兩個字，全艦隻有一樣東西配得上作比，那東西正在磁力鎖上睡著。
宋破天掌心貼了貼鹽罐，罐身溫溫的，沒醒。他收手，剛要下令全員戒備——
「上方有東西。「李青俠的聲音從艦首方向來，不高，但所有人都聽見了。「舊痕沒反應。但皮膚在縮。後頸的汗毛立著。上方有東西在照。「
艙里靜了一拍。
宋破天按上自己後頸。澀意已經先一步爬上來了，從後頸往肩膀爬，爬到肘彎，停住——一路沒動過的澀意，進寒區的第一天就活了。
「都別睡死。「他說。
鹽罐在磁力鎖上，安安穩穩地睡著。
舷窗外，冰晶一顆一顆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