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破天右手的僵勁鬆了一線。他彎右手小指，第一次卡在中途，第二次卡得更實，第三次彎到底。關節里嵌著東西，澀滯，疼意沒有。暗紅沉澱凍住了，凝成一層殼，貼在經脈壁上，顏色發暗。
藍星曆2068年12月27日，黎明。柯伊伯帶核心臨時錨點。
燧人號泊進一塊巨岩陰影。散熱片嗡鳴從艙尾傳出來，雙頻穩定，音調比昨天低，沙啞的震顫。合成音報：「本機退火完成。第六道疤滿載，存儲量0.029%，矽基晶格應力臨界。低溫下晶格活性下降，退火周期延長。反哺釋放完成。金紅SU：一。暗紅表層穩定，1.261%。碎片25.0%。靈兒銀白38秒。議會評估掛頂未落。「
宋破天飄向艙尾散熱片。六道疤痕並排貼在散熱片表面。第五道疤痕發亮，光在晶格里走直線，從疤痕一端走到另一端，亮得持續。第六道疤痕在第五道旁邊，疤身比第五道寬一倍，顏色比第五道淡，墨淡了，但帶子的面積大。第六道疤痕表面光滑，暗紅色的漿在疤身內部流動，流速比第五道慢一半，流得沉，流得實。
蘇瀟瀟指尖碰了碰第六道疤痕的表面，收回手。「第六道疤滿載了，退火周期延長。相當於冬天和面，面醒得慢，但筋性在。簡單說，就是爐子塞滿了，火小，退得慢。「
宋破天經脈里多了一絲燙意，從丹田往手腕走，走到掌心，掌心發熱，分量很輕，但實。燙意在經脈里遊走，遊走得慢，遊走得沉，經脈壁上的暗紅凍霜被燙意烤化了一層，化開的暗紅漿往經脈深處滲，滲得慢，滯在經脈壁里。
靈兒飄在散熱片另一側，左腕紅繩的尾結勒進皮肉，繩眼早勒沒了形。「銀白38秒。「她說。右手腕懸在半空，繩尾纏在指節上，沒敲艙壁。繩結只剩一絲，纖維發脆，碰一下就斷。38秒是極限，極限後手腕沉，抬不起來。
蘇瀟瀟把記錄板從工具包里抽出來，翻到第二頁背面。墨痣定在那裡——昨天第三行刻痕從背面頂出來的墨尖，一夜洇成了痣。她用玄墨筆尖在墨痣下方刻下一行字：「第六道疤，火小，退得慢。「刻痕淺，墨色滲進纖維。她把記錄板拍在胸前，板子震了一下。
擀麵杖靠著艙壁磁力鎖，焦黑裂痕在低溫下收縮，裂痕變窄，焦黑處比艙壁暖了一分，暖意散到杖身，又往回收。杖身表面的木紋發緊，縮成細溝，細溝里嵌著冰晶顆粒，六角形狀，邊緣鋒利，刮著木紋。
舷窗外，旗艦崩解後的大碎片懸在冰晶霧中，灰白色溝里填著暗紅色晶體，凍成一顆顆暗紅色的石子，嵌在溝里。碎片之間的縫隙里，灰白色的信息核還在飄，球體表面數據流模糊，模糊後消散，融進冰晶霧，分不清哪是核，哪是霧。
趙寂言屏幕上灰白數據流在屏幕邊緣打了個結，又自己解開。他拇指蹭了搓下巴，半天沒搓出話來。「A級威脅標記的數據還在，但載體散了，數據融進霧，霧把數據帶向柯伊伯帶深處，帶向議會頻道。「
錢院士的聲音從頻道里切進來：「第六道疤滿載，到臨界了。聽著——退火沒完之前，逆灌就是往凍住的鍋里倒開水，鍋裂。暗紅表層凍住是好事，不消不漲，底下那層慢慢滲，別催它。「
宋破天飄向舷窗。錨點外的冰晶霧在巨岩陰影下變淡，薄成一層紗。紗後面是深黑。旗艦的十七塊碎片懸在霧裡，懸得靜，晶體發灰。
他伸手，停在鹽罐上方一寸，沒碰。罐身緩慢旋轉，裂紋里的暗紅霜被第六道疤吸收了一部分，霜從裂紋中段縮回下段，上段空出一截，露出釉面的底色，底色發白。裂紋下段的霜還在，霜厚，霜結住了，霜尖往罐底沉，沉得慢，沉得發緊。
李青俠從磁力鎖旁彈起身，飄過來，掌心攤開，腕上舊痕暗著，溫度沒上來。他指尖在舊痕上停了停，溫度穩在那裡。
「舊痕比戰前低0.1℃，但穩住了，跌勢止住了。「李青俠說。「空窗期夠舊痕回暖0.1℃。這一分就夠了。「
靈兒飄在C區摺疊鋪位邊上，左腕擱膝蓋上。尾結勒進皮肉，勒出一圈紅印，顏色發紫。繩尾貼著腕骨壓進勒痕，壓出淺溝。淺溝里的皮膚發白，血被勒住，流不過去。她沒說話，右手護住左腕，沒讓絲碰艙壁。
張潮飄在B區食堂角落，捏著鹹菜袋，掏出一根鹹菜，送進嘴裡。他嚼了三下，腮幫子動得很慢。
「苦味重了。「張潮說。他聲音不高，壓得很低。「澀味後面泛著苦，從舌根往喉嚨爬——不是味覺塌了，是這一場打完，虛火全拱在舌頭上。甜還在，隔著一層，遠。高位段，跌不了。「
他舌尖抵了抵上顎。第四塊碎渣剛摳下來，杯底還剩一層殼，摳不動了。豆漿杯底白漬硬殼缺了第四塊，缺口邊緣參差不齊，剩下的殼沉在杯底，實得發滯。
「不用塗。「靈兒說。右手護住左腕，繩扣那一絲貼著指腹。「塗了翠綠，繩結會松。鬆了，銀白就散了。勒著才記得住，鬆了，就忘了。「
王霽沒再勸，把消腫膏塞回兜里，飄回醫療艙。她打開記錄本，用翠綠在紙面上點了一個點，點很小，定在那裡。她盯著點看了5秒，合上本子。
蘇瀟瀟把記錄板翻回正面。第二頁首行三行刻痕釘在那裡，墨色比昨天沉。她在頁腳空角刻了一道三角標記，比先前任何一道都大一圈，墨線粗，壓得紙面凹下去。三個角，兩個指向退火周期和下一波掃描，右下角她停了筆——那個角該指向哪兒，她腦子裡空白了一塊，想不起來。
「刻痕淺了。「她說。「立法消耗記憶。這個角空著，紙面凹下去一塊，凹處沒墨。「
岩三散熱片嗡鳴單頻閃了一下，又落回雙頻。合成音報：「本機建議。散熱片溫度略降。第六道疤退火延遲期間，建議減少艦上非必要能耗。暗紅穩定。碎片25.0%。「
宋破天飄回鹽罐旁，解開磁力鎖，把鹽罐端起半寸，又放下。罐身的霜化了一層，十字裂紋里的暗紅不再漲，沉在釉層下，定住了。
「帳結完了。「他說，「疤滿了，火小了，人都在。下一筆，72個鐘頭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