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曆2068年12月27日，傍晚。柯伊伯帶核心前哨點，空窗期剩餘60小時。
岩三合成音平平地壓過來：「本機巡航中。議會掃描空窗期持續。剩餘60小時。掃描波強度歸零。追擊者撤離至柯伊伯帶外緣。同步率九成維持。等效航速維持。暗紅1.281%至1.312%——凌晨的標記回執跳了一檔，晶格沒接這筆帶鏽的帳，全額落在表層。碎片25.4%。靈兒銀白36秒。議會評估還是高，沒動。「
空窗期第二天，艦上的聲音少了。掃描波的底噪沒了，頻道乾淨得發空，連E區的撞球都不再脫靶，靜靜吸在磁力鎖上。
宋破天用虎口卡住鹽罐，試了試分量。罐身還沉，紋絲不動。
「罐身還重。「宋破天說。他飄向舷窗，掌心貼上玻璃。「十字裂紋，霜殼鼓著，下段的霜厚，上段空出一截，底色發白。四粒鹽在罐底，帶缺口的那粒磕著旁邊一粒，發出細響。「
趙寂言屏幕上灰白數據流攤成一條線，線拉直了，沒波動。他打開後門頻道，後門接口閃了一下，屏幕暗下去，沒亮起來。議會頻道靜默，後門頻道也靜默。他沒再開屏幕，掌心貼上散熱片支架，燙得發澀，手貼上去3秒就粘滯。
「頻道越靜越難受。「趙寂言說。他指節敲了敲台面，灰白數據流擰了一下。「灰白在經脈里淤著，沒方向，撞得眼眶發酸。後門也靜默。兩道靜默摞著，比加密片段還沉。「
他關了終端，從抽屜里摸出自己的檔案夾。緩釋症三個字躺在最新一頁，後面跟著他記的數字：昨天3秒一顫，今天4秒一顫。顫得越慢，淤得越沉。他把檔案夾塞回去，沒跟任何人說。
靈兒飄在C區摺疊鋪位邊上，左腕擱在膝蓋上。紅繩尾結勒進皮肉，紫了一圈，繩眼勒得只剩一絲。她右手按住尾結，指腹壓著那一絲，沒敢用力。左手空著，掌心朝上，銀白從掌心滲出來，凝成細絲，絲很細，飄了3秒，散成銀白色微粒，融進艙內空氣里。她盯著散掉的銀白絲，沒眨眼，眼皮發澀。
「銀白36秒。「靈兒說。她聲音輕，壓得低。「極限後手腕沉，抬不起來。單扣絞著，紋絲不敢松。「
李青俠飄在E區，掌心貼上舷窗玻璃。暖意貼著腕子，隨震顫一注一注地滲。舊痕在腕上，穩著。他橫過身，飄向戰斧掛著的磁力鎖，指尖碰了碰舊痕，又碰了碰斧柄，沒碰實，只是虛虛一搭。
「舊痕比戰前低了一截，但回了兩分。「李青俠說。「空窗期夠它再暖一分。三分，就夠了。「
蘇瀟瀟的記錄板還卡在腋下。她騰出一隻手，把板子立到膝上，第二頁正面朝上。她筆尖停在紙面上方，墨滴懸著，不落。紙面纖維把墨吸上去，吸成一個小圓點。她收筆，把記錄板卷進工具包側袋，拉緊鎖扣。
「筆在躲。「她說。「筆比墨誠實——它知道今天不該多刻。「
她頓了頓，又翻開側袋看了一眼那道三角標記。三個角，右下角還空著——昨天她想不起那個角該指向哪兒，今天還是想不起。空角在紙面上凹著，像一張沒說完的嘴。
「想不起來就先空著。「她對自己說，「空著的角，比亂指的角誠實。「
小陳從檢查口飄回來，手套上結著薄霜：「保溫膜糊上了，隔熱層的溫度穩住了。就是……「他頓了頓，「艦首的灰殼不長了，可也不退。它像睡著了。「
「睡著好。「宋破天說，「它睡它的，我們干我們的。「
張潮飄在B區食堂角落，捏著鹹菜袋，沒掏。他盯著艙壁上的磁吸菜單，菜單上印著「豆漿「兩個字。他盯著「漿「字看了5秒，字是黑的，墨色底下壓著一點舊黃。
「甜味的位置還留著。「張潮說。他聲音不高，壓得很低。「以前豆漿的甜從舌根往上涌，現在往下沉，沉到喉嚨底——還沒沉沒，就停在那兒。高位段，甜走得慢，不是沒了。「
他腮幫子動了兩下，沒嚼，只是讓肌肉記住動作。
王霽從醫療艙飄過來，手裡攥著一卷新繃帶，繃帶邊緣發白，沒發黃。她停在靈兒身側，看了眼尾結那一絲。
「尾結的絲髮了白。「王霽說。「纖維幹了，脆了，碰一下就斷。這卷繃帶我沒用翠綠浸過，素色的，纏一圈護住，絲還能多撐兩天。「
「不用纏。「靈兒把左腕往回收了收，紅繩跟著動，尾結勒得更緊了一分。「纏上，它就不是原來那一絲了。「
王霽沒再勸。她把繃帶卡在靈兒鋪位邊的磁力鎖上，轉身飄向舷窗。她掌心貼著玻璃，閉上眼，數了5秒脈搏，睜開眼。體溫正常。她取出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翠綠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落下。她盯著空白頁看了幾秒，紙面泛潮。筆尖收回去，本子合上。
空白不是沒寫的，是還沒到時候。
宋破天蹬著磁力鎖底座，飄嚮導航台，手扶台沿。台面發冷，冷得發澀。他盯著遠處旗艦碎片，碎片表面的暗紅色晶體在低溫下顏色發灰。導航台屏幕還亮著，A級威脅標記在屏幕中央閃，閃了三下，還亮著。
李青俠從E區飄過來，停在導航台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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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個鐘頭，幹什麼？「
「三件事。「宋破天說，「老周修殼，王霽養人，靈兒養絲。你養舊痕。「
「你呢？「
宋破天朝鹽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養罐。「
李青俠看了他兩秒，沒笑，也沒說不信。他飄回去的時候，舊痕在腕上穩了一分。
「72個鐘頭，過了六分之一。「宋破天說。他手沒抬，扶實了。「標記還在，帳就還在。「
靈兒還飄在鋪位邊上。她呼出一口氣，氣在艙內凝成一小團白霧，失重環境下不散，飄在她面前。她伸手把霧撥開，霧分成兩縷，從她指縫間漏過去，又合攏。其中一縷纏上了尾結那一絲纖維，銀白色的霧絲和淺褐色的繩絲纏在一起，纏了三圈，又分開。
靈兒盯著纏過的痕跡，沒眨眼。
絲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