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內浮著一層冰晶粉塵，粉塵在循環中抖，顆粒各自漂移，每抖一顫，停，再抖一顫。
藍星曆2068年12月29日，深夜。柯伊伯帶核心前哨點。
趙寂言屏幕上灰白數據流畫圈，圈變大了。曲線從3秒的小圈變成5秒的大圈，每個圈畫五遍，然後往前沖一截。沖完之後，下一個圈更大。
「循環節擴到5秒了。「趙寂言說。他用指腹蹭了蹭屏幕邊緣，灰白數據流跟著手指走，聚成一束。「覆蓋範圍從舷窗擴大到艙內三分之一。照著這個漲法，用不了多久就罩住全艦。「
他扳著指頭數被卷進去的東西，聲音越數越低：「冰晶，菜單牌，焊槍的火花，監護儀的指針，張潮的珠子，蘇瀟瀟的紙，靈兒的絲，李青俠的細紋——再往下數，就數到人了。「
「數到誰了？「宋破天問。
「先是老周的工具。「趙寂言說。「工具用完，就輪到幹活的手。「
蘇瀟瀟把記錄板從腋下抽出來，第二頁正面朝上。她想刻一道豎線記循環，筆尖剛落，紙面上已經有了一道豎線——不是她刻的。
和她要寫的那道，一模一樣。
「它學我。「她說。她沒再落筆，把記錄板護進懷裡。「我刻一道，它還一道。再寫下去，紙上的字就比我的多了。「
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那道豎線。
「它比我的直。「
她不甘心，又抽出筆，在紙角點了三個點，故意點得歪歪扭扭。
三秒後，紙角上多了三個點。歪歪扭扭，分毫不差。
「連歪的都學。「她把筆收了。「那就不給它看真的。「
她把記錄板塞進懷裡最貼身的那層，隔著帆布按住。板子在她掌心裡輕輕發緊，像要替她繼續寫下去。
張潮背靠著艙壁，水藍珠子擱在膝蓋上。珠子不跳好久了。現在它每5秒跳一下，就一下，節奏和前幾天跳三下的第一下，分毫不差。
「珠子在復讀。「張潮說。「循環拿它當鍾使。「
他把珠子翻過來，裂紋朝上，看了一會兒。
「當鍾使，就當時鐘用。「他說。「珠子跳五下，我潤一圈管道。它記它的時，我干我的活。「
他把珠子擱回膝蓋上，起身去潤管道了。第五下跳的時候，他的水藍正好漫過第一節接縫。
靈兒貼著舷窗下沿，紅繩藏在袖口裡。她數銀白的餘量，不數循環——數循環會把自己數進去。
「30秒。「她報。「比昨天又少一秒。它不搶我的銀白，它搶我的時間。「
王霽把老陳的監護儀關了。屏幕上最後定格的波形是72，和上一輪一樣，和上一輪的上一輪一樣。
「儀器在替循環撒謊，我不看了。「她說。她改摸脈——摸脈也回退，她就只守著自己的體溫，掌心貼著頸側，數自己的。
她摸出記錄本，每隔五秒，親手記一筆自己的脈。循環復讀它的，她手寫她的。寫到第七筆，她發現字跡開始變勻——五秒一筆，筆畫像一個模子裡出來的。
「它連我的字都學。「她說。她把本子合上，不寫了。
李青俠盯著腕上舊痕。疤邊緣的細紋深了一成，循環每擴一圈，細紋往骨頭裡走一分。他沒貼上去——貼著也是白貼。他數細紋，像數一道往骨頭裡走的帳。
掌心裡，碎渣的亮也進了循環——亮五秒，暗五秒，一明一滅，打著拍子。他用拇指把碎渣按住。按住了，紋路底下還在跳，跳得比他的脈搏慢半拍。
「你也跟著學。「他對碎渣說。「學點好的。「
頻道里老周的罵聲先響起來，調子卻是平的，罵一句，停五秒，再罵同一句：「這焊槍……這焊槍……這焊槍……「
小陳的聲音接上去，也平：「老周，你剛才那句話，說了三遍了。「
「我知道。「老周說，停了五秒，「我知道。「
宋破天飄到鹽罐旁邊，手掌罩在罐口上方，懸著，沒落。罐身的震顫也進了循環——每5秒，顫完整的一輪，起幅、落幅、收尾，分毫不差，像被一隻拿著秒表的手搖著。
「罐也進去了。「他說。
四粒鹽沉在罐底，跟著循環磕，磕五下一停，停得整整齊齊。帶缺口的那粒磕得最守時。
岩三合成音發沉：「本機記錄。時間陷阱展開。循環節5秒。覆蓋範圍：艙內三分之一。暗紅1.332%至1.342%，毛漲幅0.030%，晶格入帳0.020%，淨漲0.010%。碎片26.0%。金紅SU：零。靈兒銀白30秒。議會評估：高。它等得起。「
「暗紅漲了。「宋破天說。「陷阱加深，鏽跟著厚。「
艙壁里又響起了那陣敲聲。靈兒數著間隔。第一輪，五秒。第二輪，五秒。第三輪，敲聲比上一輪早了半拍。
「循環在趕拍子。「她說，「它在催。「
「催什麼？「李青俠問。
「催紙合上。「蘇瀟瀟說。她懷裡的記錄板隔著帆布，又微微發緊了一道。
彩兒的輪廓在宋破天腦海里清晰了一截。眉骨從實瓷變成厚瓷，有了重量。嘴唇的輪廓動了，張開，說出七個字。
只有他聽得見。
「撕開折縫，時間就直了。「
宋破天腦海里，碎片往下墜了一線——26.0%壓回25.9%。這一句提示，是付了價的。
他抬眼，把七個字原樣轉給全隊：「彩兒說——撕開折縫，時間就直了。「
艙里靜了一拍。王霽先開口：「她在教我們對症。「
宋破天在腦海里又喊了一聲「聽見了「。沒有回答。那一聲「在「的餘音在意識里盪了兩圈，沉了。
趙寂言盯著屏幕上那頁對摺的紙，折縫上標著17.3Hz。「折縫能撕。提示給了，撕法沒給——撕錯了，折縫收成死結。「
宋破天盯著舷窗外循環中的冰晶。冰晶從左飄到右，5秒，又從左側重新出現，5秒。第九次循環，冰晶表面的細痕深了三層。
折縫在用自己的辦法記分。記分記滿了，就該收卷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圍成圈的七個人。沒人說話，都在數自己的五秒。
數著數著，宋破天發現了一件事：七個人的呼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跟著循環，踩到了同一個拍子上。
「別跟它齊。「他說。「喘氣，錯開喘。「
王霽看了他一眼。這話耳熟。
七個人各自錯開拍子。李青俠喘半拍，張潮喘一拍半，靈兒數著數著忘了數——忘了好，忘了就不被它拿住。
只有鹽罐不管這些。宋破天又看了一眼罐底，四粒鹽還跟著循環磕，磕五下一停，停得整整齊齊，不管人的拍子錯沒錯開。
他忽然想：鹽這麼守時，到底是被循環拿住了，還是在替誰記著數。
他沒想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