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囊還剩多少？「
蘇瀟瀟把記錄板從工具包里取出來，沒找磁力鎖，直接握在手裡。第二頁背面朝上，墨痣在纖維上洇著，邊緣毛糙。她拇指按在墨痣上，指腹蹭了一下，糙的，和結痂的傷口一個觸感。她又從側袋摸出備用的半支墨囊，掂了掂，沒換。
「夠一道。「她說。「就一道。「
藍星曆2068年12月30日，凌晨。柯伊伯帶核心前哨點。
筆尖抵住紙面。不是寫，是釘。
「此。「
玄墨滲進去，纖維翻卷，邊緣立起來，發白。循環的力量從紙背湧上來，壓在「此「字上，想把墨跡抹平。墨跡不褪，卷邊立著，硬，澀。循環被卷邊卡住，卡出三聲極細的裂響。裂響不是從紙面發出來的，是從蘇瀟瀟掌根里發出來的，她掌根抵出了三道棱。
「處。「
循環再壓，更重。筆尖往下沉了半毫米，纖維咬得更緊，卷邊翻進紙肉。墨痣被擠到旁邊，邊緣缺了一角，缺角處露出紙芯的灰白。
「時間單向。「
四字連刻。筆尖拖出四道溝，溝底發白，纖維在溝壁里擰成繩。刻到最後一筆，筆尖抵住紙芯的灰白，灰白往筆尖上沾了一點。蘇瀟瀟低頭，看見自己左手無名指指甲邊緣泛起一圈灰白，和紙芯同色。不是髒，是缺了。
記錄板震顫。不是她在抖，是記錄板在反抗，是折縫在反抗。循環的力量從紙背一波一波湧上來，想把定住的刻痕重新化開。
舷窗外，那塊冰晶從左飄到右——飄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消失，不是重來。它就停在那裡，懸在舷窗正中間，顫也不顫。
「冰晶停了。「李青俠的聲音從E區過來。「不循環了。「
「第一道口子撕開了。「蘇瀟瀟說。她掌心按住記錄板，玄墨筆尖重新點在斜線上。她手腕往下壓，壓出第二遍。「第二遍，給它釘死。「
靈兒把銀白縮成一圈，箍住記錄板的板沿——板子抖，字就歪；字歪，釘就松。李青俠橫過身，擋在她與舷窗之間，赤紅刃朝外。
誰都沒說話。立法的時候，喘氣都是打擾。
「此處時間單向。「她又說了一遍。
第二遍落下，記錄板震顫停住了。第二頁背面，六字刻痕顏色從深黑變成灰黑。紋路還在，但淡了。墨跡從纖維里退出來，退成一層薄灰，覆在紙面上。刻痕變淺，邊緣從硬變軟，從軟變平。
灰落在她手背上。她捻了一點，灰是涼的，沒有味道。
「代價。「蘇瀟瀟說。「刻痕變淺了。這頁紙，往後再刻，都淺。「
艙內，冰晶粉塵不再復讀了。顆粒各自漂移，往艙壁聚，聚了，就不動。靈兒試了一次銀白——從尾結邊緣湧出來，纏了半圈，五秒過去，沒退。
「纏住了。「靈兒說。聲音低，像怕驚動什麼。「不褪了。「
王霽翠綠覆向老陳手腕。綠光滲進去，老陳傷口邊緣從白轉粉，粉了三分。監護儀上的數字往前走，72走完是73，沒有再跳回去。
「時間直了。「王霽說。「治也直了。「
張潮把珠子擱在舷窗沿上。膜先穩住的——循環一死，膜上的干紋止住了，不再往外卷。他用指尖碰了碰，膜回潤了一分。
「水先知道的。「他說。「時間是直是折，水第一個有感覺。「
李青俠身體橫轉，赤紅刃握在手裡，刃凝在掌心，沒斬出去，定了。
宋破天飄嚮導航台，雙手撐住台面。他經脈里暗紅漿不翻湧了，流速變穩，像河道被截彎取直，水不再打旋，往前淌。他右手小指皮膚下發緊，彎還是滯。
「河道直了。「宋破天說。「水往前走了。「
他飄向鹽罐。罐身不震了，立法之後，震顫停了。罐底四粒鹽的位置變了，帶缺口的那粒往中心靠，靠緊了，縫隙從針尖粗縮到髮絲粗。裂紋里的暗紅霜退了半分，上段露出釉面的底色，底色發白。他指尖磕了磕罐底，四粒鹽磕出細響——響完就停，沒有第二遍。
「霜退了半分。「宋破天說。「鹽往中間靠了。「
他經脈里暗紅沒有漲——毛漲幅0.030%，晶格入帳0.030%，淨變動零。立法撕縫的帳，晶格替他付了一半。
「暗紅1.342%。「宋破天說。「平。晶格結的帳。「
岩三散熱片嗡鳴從四頻切回雙頻，少了兩道雜音。合成音壓低：「本機報備。玄墨立法生效。時間流向單向化完成。循環節消除。暗紅1.342%，平。碎片25.9%至26.0%。金紅SU：零。靈兒銀白29秒。心疼SU 44——立法撕縫入帳。議會評估：高。同步協議暫停中。「
趙寂言屏幕上灰白數據流跳了一下。議會頻道出現0.3秒空白，像被人掐斷。0.3秒內，頻道靜默，沒有數據流，沒有亂碼。灰白數據流在屏幕上炸成雪花，雪花里偶爾閃過一行字：「同步協議暫停。「
一瞬後，頻道恢復，數據流密度比之前高了一倍。
「頻道斷了0.3秒。「趙寂言揉了揉眼眶。「立法掐斷了議會的時間同步。它們現在喘得更急，密度比之前高了一倍。「
他把雪花里那行字圈出來：「五個字。議會拿回去要修多久，我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它們修好的時候，來的就不是絞索了。「
蘇瀟瀟指尖划過第二頁背面。六字刻痕變淺，紋路還在，但淡了。她頓了一下——她想翻翻第一頁，確認那道「門「字還在不在。手伸到工具包上，她忽然發現，自己想不起「門「字刻在第幾頁了。
那道字，是她自己刻的。
「立法消耗記憶。「蘇瀟瀟說。她把記錄板合上，聲音平。「忘了'門'字刻在第幾頁。回去一頁一頁找，總能找著——但找這個字，往後就得多花一口氣。「
她把記錄板卡回腋下。板子比剛才輕了一分，是灰落了。
舷窗外，黑里出現一條尾巴。
五米長，鱗片豎著，邊緣鋒利，從四維褶皺里垂下來。尾巴後面，人形實體從褶皺中滑出來。3米高，站在真空中，身後的星光塌了半分。
「不是前鋒。「趙寂言說，聲音發緊。屏幕上灰白數據流聚成模型。「是正式收割者。完整實體。A級。「
尾巴掃過，頻率17.3Hz，相位與艦橋相反。艦橋震顫被壓了一截，艙壁沉了兩層。
宋破天蹬了一腳導航台底座，穩住身形，七個人圍攏過來，站位定了。陣列沒成型，但位置定了。
「折縫撕開了。「宋破天說。他盯著舷窗外那道3米高的影子。「眼，也跟著下來了。「
尾巴懸在舷窗外五米處，鱗片豎著，沒掃過來。它在等。
時間直了，心跳也是。一下，一下，沒有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