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曆2068年12月31日，下午。柯伊伯帶核心前哨點。
岩三散熱片嗡鳴變了調。原本是四頻混響，現在多出第五道低音，沉，壓在艙底，從金屬縫隙里往外擠。散熱片表面溫度比正常值高13%，還在往上走。
宋破天蹬著艙壁飄向輪機區。七道疤並排嵌在岩三核心外殼上，第1道到第5道已經暗了，疤痕表面結著一層灰白色的矽基氧化膜。第6道最亮，邊緣還泛著暗紅色的微光。第7道最寬，也最淡，疤痕中間凹下去，凹痕有三指寬。凹痕底部有暗紅色的液體在緩慢流動，那是暗紅債務在晶格里退火。
「第7道疤太寬。「宋破天說。他掌心按在散熱片外殼上，燙得發滯，縮回來。「退火慢，散熱跟不上。「
錢院士的遠程接入信號在通訊屏上閃了一下，接通。老頭兒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龍都地下十七層的實驗室，牆上貼著幾張手寫的計算紙。
「岩三散熱片的設計冗餘只有15%。「錢院士說。他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帽沒蓋，筆尖在指節上點了三下。「現在溫度超出正常值13%，再漲7%，散熱片合金會熱裂。熱裂不是炸，是矽基晶格崩解，崩出來的碎片會切斷第7道疤的退火通道。「
李青俠在頻道里接話：「散熱片快燒穿了，得找冰降溫。「
蘇瀟瀟飄過來，把記錄板從側袋裡倒出來，第二頁背面朝著錢院士，上面刻著「此處不可掃描「六個字，墨跡滲進纖維，邊緣發硬。
「有辦法降溫嗎？「蘇瀟瀟問。
「兩個選擇。「錢院士把筆擱在桌上，筆滾了半圈，停住。「第一，釋放第7道疤部分債務。把正在退火的暗紅提前排出一部分，減少晶格重組的熱負荷。代價是暗紅回流宿主，宋破天表層暗紅會漲。「
宋破天沒說話。他經脈里暗紅1.393%，鏽沉在底層，血管發脹。再漲，皮膚下的透明化會加深。
「第二呢？「李青俠飄過來，舊痕貼著腕，不亮。他右手抓著扶手，抓得死緊。
「找外部散熱源。「錢院士說。他身後的計算紙上寫著一串數字，最上面一行是「柯伊伯帶核心熱力學參數「。「柯伊伯帶核心沒有大氣和液態水，只有冰晶粉塵。粉塵密度太低，帶不走熱量。除非你們能找到一塊足夠大的冰體，讓岩三直接接觸熱傳導。「
趙寂言盯著主屏幕，屏幕上顯示著柯伊伯帶核心的掃描圖，灰濛濛一片，冰晶碎片分布稀疏。他灰白數據流攤成坐標數字，數字邊緣發毛。
「76萬公里。「趙寂言說。他灰白數據流在副屏上拉成一條線，線頭在76萬公里的坐標上打了個結。「以當前同步率65%，等效航速0.3%光速，過去要14分鐘。回來再14分鐘。二十八分鐘離崗，議會會趁虛把網重新織起來。「
「極限在5小時54分。「岩三合成音降了半調。「散熱片溫度達到初代設計極限的預計時間：5小時54分。之內無外部散熱，第7道疤將因熱裂強制釋放債務。預計回流暗紅：0.029%。「
艙里靜了。0.029%的暗紅回流，全砸在宋破天一個人的表層。經脈里的鏽會再厚一層。
靈兒左手腕橫在胸前，沒動。尾結單扣，絲懸在扣上。她沒展開銀白，17秒太短，展開也沒用。她只是盯著殼上的兩顆血絲珠，指尖在殼邊緣蹭了一下，殼在散熱片餘波下發燙，卷邊硬了。
「還剩一扣。「靈兒說。聲音低，只有她自己聽得見。「單扣絞著，沒散。「
「退火慢，餘熱在。「宋破天說。他飄回鹽罐旁邊，掌心按在罐身，感受震顫。罐身沉的。四粒鹽沉在罐底，三整一帶缺口，帶缺口的那粒表面光了一分。裂紋里的白色鹽晶殼硬了，定了，殼在散熱片餘波下發燙，燙了兩分。他翻轉罐身，裂紋朝下，沒漏，罐身比剛才重了一層。「但盾還在。「
他甩了甩右手，關節里澀滯還在，但能動。
「釋放債務不行。「王霽說。她掌心翠綠收了，覆蓋範圍從掌心縮回拇指。「暗紅回流，破天經脈負荷加重。下一波是總攻，經脈撐不住。「
「外部散熱源也不行。「蘇瀟瀟說。記錄板第二頁背面翻過來，正面刻痕變淺了，紋路還在，但淡了。「76萬公里，28分鐘往返，散熱片5小時54分極限。算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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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院士在屏幕那頭沉默了三秒。他拿起筆，在計算紙上劃了一道，筆尖劃破紙面，留下一條深痕。
「翻譯過來就是，「錢院士說，「岩三背著一個負擔，散熱片是通道，通道快堵了。柯伊伯帶核心沒有水，只有冰。冰不夠大，帶不走熱。「
宋破天盯著第7道疤。疤痕最寬處有三指寬，比第6道寬了一倍。疤痕表面的矽基晶格在退火中重組，晶格缺陷吸收暗紅債務，重組過程放熱。第6道疤窄，退火快，散熱片跟得上。第7道疤寬，退火慢，熱量堆在疤痕底部，往上拱，拱得散熱片合金髮軟。
「第7道疤的寬度超出設計值。「宋破天說。他指尖在散熱片外殼上懸著，沒碰，感受溫度。「退火通道太寬，熱量散不出去，堆在底部。「
錢院士在屏幕那頭點了一下頭。「初代工藝的安全上限是十四道疤。但每多一道，疤痕寬度會漲10%。第7道比第1道寬了60%。散熱片設計時沒算到這個增量。「
「所以不是散熱片壞了。「蘇瀟瀟說。「是疤太寬，熱生成超過了散熱上限。「
「是。「錢院士說。
趙寂言突然開口：「議會頻道有動靜。「
他盯著屏幕，灰白數據流在屏幕上滾動。三角形碎片中心的標記光亮度曲線在屏幕上彈出來，斜率往上走。
「標記光在充能。「趙寂言說。他灰白數據流在副屏上斷了一截，重連，拉直，線頭在亮度曲線上停了一瞬。「亮度每10分鐘漲3%。按這個斜率，5小時後充能到閾值。總攻啟動。「
「收割者5小時。「李青俠說。舊痕貼著腕，不亮。他蹬了一腳E區導軌，飄向舷窗，掌心貼上玻璃。「散熱片5小時54分。差54分鐘。「
「54分鐘不夠退火完成。「岩三合成音報。「第7道疤當前退火進度43%。完成需要6小時12分。「
宋破天手搭著罐身，罐身燙，四粒鹽在罐底，三整一帶缺口。裂紋里的白色鹽晶殼定了，殼在散熱片餘波下發燙。他盯著舷窗外，三角形碎片還在真空中轉，逆時針。中心暗紅，標記光指著燧人號，光柱凝成一束，束尖對著艦橋。
「5小時。「宋破天說。他經脈里暗紅1.393%，鏽沉在底層，血管發脹。「5小時內，要麼找到冰，要麼釋放債務。要麼——「
他沒說完。
張潮飄在艙壁角落，指尖覆著一層膜，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蓋在食指第一節上。散熱片溫度上來後，膜幹了一分，邊緣捲起，捲成一條細邊。他空著手，指尖在艙壁上蹭了一下，皮膚糙了，膜被蹭掉一塊。澀味從舌尖漫到舌根，甜還壓著，隔著一層干皮。碎渣浮在艙內，聚成一小團，灰的。他捏起一塊碎渣，在指尖碾成粉，粉是灰白色的，沒味道。
「膜幹了一分。「張潮說。他指尖在艙壁上蹭了一下。「散熱片溫度上來，膜跟著干。味道還在，隔著干皮，遠。「
岩三散熱片嗡鳴沉成三頻，合成音報：「散熱片溫度持續上升。當前超出正常值13%。預計達到初代設計極限時間：5小時54分。暗紅1.393%至1.403%，毛漲幅0.030%，晶格入帳0.020%，淨漲0.010%。碎片26.7%。金紅SU一。靈兒銀白17秒。心疼SU五十。議會評估：高。散熱片的帳，評級里沒有。建議：減少艦上非必要能耗。關閉E區娛樂廳、C區休息室恆溫系統、D區醫療艙備用電源。「
趙寂言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E區、C區、D區的電源指示燈在屏幕上依次熄滅。
艙內暗了一分。散熱片還在燒，第7道疤退火中，進度43%。
趙寂言盯著屏幕，標記光的亮度曲線在爬，斜率沒變。5小時對5小時54分。
線頭懸著，凝成一滴，不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