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玻璃上掛著三根絲。
絲是三角柱碎那天留下的掃描波殘線，銀灰色，貼著玻璃內側，各自指向一個方向。絲在顫，顫得很輕，每隔一息齊顫一下，像三根還沒拔乾淨的刺。
藍星曆2068年12月31日，上午。柯伊伯帶核心前哨點。
趙寂言盯著屏幕，灰白數據流擰成三股：「三角柱那三艘，回來了。舷號對得上，掃描網修好了，在外圈游弋，正在重組柱形。「他頓了頓，「不是新來的。是那天跑了的三艘。「
岩三散熱片嗡鳴平穩，合成音報：「本機監測。三艘B+級巡洋艦重新集結，距離兩百鏈，重組中。第7道疤新成，應力讀數偏高。暗紅1.383%。碎片26.6%。金紅SU一。靈兒銀白19秒。心疼SU四十九。議會評估：高。它收屍，不收活仗。「
宋破天飄到舷窗下方，看著那三根絲。
「它們在等什麼？「
「等柱形重組完。「趙寂言灰白數據流攤成模型，三股波正在合攏。「還有——等我們心軟。上回立法撕了它們的網，它們算準我們立法要付代價，不敢連著用。「
蘇瀟瀟把記錄板抵在膝上，沒翻頁。她指尖按著第二頁的紙面，按出一道淺印：「議會算得對。我至少三天內刻不了第二刀。「
「那就換個不花立法的打法。「宋破天說。
張潮從B區飄過來，水藍珠子擱在掌心，珠面的裂紋比昨天深了一分。他盯著舷窗外那三股合攏的波：「掃描波是雙向的。「
艙里靜了一息。
「它們照我們、拔我們的時候，「張潮把珠子翻了個面，「通道是開的。水藍順著波能潤過去半寸——我上回試過了。通道兩頭通。「
趙寂言猛地抬頭，灰白數據流炸開又聚攏：「他是對的。掃描波雙向通行，議會自己把管子接過來了。管子那頭——「他手指點向三艘B+級，「是它們的規則層節點。「
李青俠「嘖「了一聲：「這招用過。上回灌旗艦。「
「用過才順手。「宋破天說，「上次灌一張嘴，這次灌三張。「
靈兒已經飄到了舷窗邊。她左手腕抬起，尾結只剩單扣，絲懸在扣上，繃得筆直。
「我搭橋。「她說。「銀白纏上波面，纏住了，你們灌。「
銀白從尾結邊緣湧出來，19秒，一層。她沒有鋪網，而是把銀白擰成一縷扁絲，貼著舷窗上那三根殘線，往波的方向遞。銀白絲搭上掃描波的一瞬，整根波線亮了一分，顫出一聲沒有人聽得見的響。
「搭上了。「靈兒右手攥著繩尾，攥得死緊。「19秒一換。我換到什麼時候？「
「換到它們喝飽。「宋破天說。
李青俠沒參與搭橋。他橫在舷窗和艦橋之間，赤紅刃壓在身側，眼睛盯著霧後面那三團一直沒動過的新灰。
「回收單位還沒動。「他說。「它們要是插手，我先斬。「
「它們不會插。「趙寂言說，「議會的規矩，單位崩了才收屍，不收活仗。「
「規矩是規矩。「李青俠把刃又壓低了一寸，「我盯我的。「
宋破天掌心抵上靈兒遞進來的銀白橋頭，經脈里暗紅漿涌到掌心。這回不用撕網，不用漏——橋是現成的，管子是議會自己遞的。
「灌。「
暗紅漿順著銀白絲漫過舷窗，爬上波線，逆著掃描波的來向，往兩百鏈外鑽。
第一股暗紅過橋的時候，三艘B+級沒有反應。它們的掃描波照舊合攏，柱形重組到了七成。第二股過橋，波線的顏色沉了一分，從銀灰往暗灰走。第三股過橋——
「它們在喝。「趙寂言盯著模型，聲音低下去。「節點在吞。吞得比旗艦快，但尾巴越來越沉。「
舷窗外，三股波線同時變了色。銀灰轉暗，暗轉沉，沉得發黑。柱形重組停在七成，不動了。
「停住了。「李青俠握著斧柄，赤紅在刃上伏著。「它們發現不對了。「
發現得早了半拍。
三艘艦同時調頻，掃描波從17.3Hz甩成亂頻，波線瘋狂抽顫。靈兒的銀白橋面被甩得盪起來，扁絲勒進腕上的扣，單扣的纖維崩斷了一根。
「橋面在晃！「她說。
「水藍！「宋破天喊。
張潮已經把水藍推上了橋面。藍霧漫過銀白絲，橋面沉了三分——潤過的絲不飄了。
「亂頻甩不脫潤過的絲。「趙寂言盯著模型，「波越亂，絲咬得越緊。它們自己把管子擰成了死結。「
然後三艘艦開始回縮掃描波，想斷掉管子。回縮的波帶著已經灌進去的暗紅往回抽——抽不動。暗紅漿在它們的規則層節點裡結了塊，塊墜著網，網墜著艦。
「斷不了了。「趙寂言灰白數據流拼出三團糾纏的線團。「暗紅在節點裡凝住了。抽不動，越抽，結得越死。「
第一艘是從掃描主節點裂開的。痕從艦首的網眼處起，往後爬，爬過三道痕柱，艦身從中間鼓起來，鼓到極限，崩成兩截。斷口裡沒有規則真空，沒有黑——只有暗紅色的漿，凝在斷面上，稠得發暗。
第二艘死得慢。它想掉頭，艦首已經轉開15度，可它的掃描網還纏在網裡，暗紅順著網把它拽了回來——轉出去的艦首被自己的網生生勒斷，斷口齊得嚇人。
第三艘最安靜。它沒裂。暗紅灌滿了它每一道痕柱，掃描波熄了，推進的余焰熄了，整艘艦鏽透了，定在原地，不動了。
三團碎雲在兩百鏈外散開。碎雲剛散，霧後面那三團新灰動了，灰吐出回收索，拖著殘骸往後撤，撤得又快又齊，一絲不亂。
「連屍體都收。「李青俠鬆開斧柄。「議會不打爛仗。「
靈兒收絲。銀白退回尾結邊緣，19秒剛好用完。她低頭看腕——單扣還在，絲還在，扣上的纖維斷了兩根。
「斷了兩根。「她說。聲音不高。「還夠。「
岩三播報：「本機通報。三艘B+級巡洋艦崩解。殘骸回收中。暗紅1.383%至1.393%，毛漲幅0.030%，晶格入帳0.020%，淨漲0.010%。碎片26.6%。靈兒銀白19秒。議會評估：高。它收屍，不收活仗。「
頻道里，小陳長長出了口氣：「響了半天的撓牆聲，停了。「
老周接：「不是撓牆，是撓命。停了好。「
王霽飄過來，翠綠覆上宋破天的手腕，探了一遍：「經脈沒裂。這回是順管子灌，沒上次那麼橫。「
「上次是硬塞。「宋破天說。「這次是人家張嘴。「
王霽又拉過靈兒的左腕，翠綠在尾結斷口處停了停：「兩根纖維，接不回去了。省著用。「
靈兒點頭，把腕收回懷裡。
蘇瀟瀟翻開夾頁，刻了三個小點，排成三角。刻完她盯著看了兩秒：「三筆帳。它們記我們，我們也記它們。「
舷窗玻璃上，那三根殘絲斷了。
絲斷了，飄起來，貼著玻璃滑向角落，和冰晶粉塵混在一起，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