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位褶皺引擎第一次試車，排在固有時第1日的午後。
引擎艙里，褶皺核心第一次轉動。軸沒轉，轉的是空間本身的擰勁。金屬外殼沒動，裡面的度規在扭。
老周飄在引擎艙中央，手裡攥著檢修面板，面板連著核心的數據線。他沒蹬艙壁，反作用力推著他慢慢轉，轉半圈，伸手抓住一根管線，停住。管線在震，震源不在金屬，在管線內部的空間擰動，擰得管線外皮起了一層細密的波紋，一圈套一圈，從核心向外擴。
「核心轉速零。「老周對著通訊器說，「但空間在轉。轉得管線皮都皺了。「
他蹬了一下艙壁，滑向核心外殼。外殼表面沒升溫，摸著是涼的，但掌心貼上去，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擰，像握著一塊內部在攪動的冰。他手指扣住外殼邊緣的檢修槽，把身體固定住，低頭看面板。讀數亂跳，數字沒動，動的是數字後面的單位，從「米「閃成「秒「，又閃成「弧度「，閃了三下，定在「褶皺深度「上。
「老周，「宋破天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出來，「報告體感。「
「像攥著一塊活的面。「老周說。他鬆開外殼，反作用力讓他往後退了半米，他抓住橫杆，停住。「面在裡頭揉，皮沒破，裡頭在轉。我手心麻了，麻到腕子。「
艦橋里，趙寂言盯著屏幕。屏幕上不是轉速表，是褶皺深度讀數。讀數在跳，0.1，0.3，0.5，跳的不是數字，是空間被擰了多少圈。
「錢院士的數據包到了。「趙寂言說。他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亮了一下，BackDoor-001正在解析遠程加密流。「延遲3分鐘。三維到四維，信號走褶皺，繞路。「
宋破天貼著導航台，鹽罐貼在他小臂上，磁力鎖吸著肘彎。四粒鹽沉在罐底，沒動。他經脈里金紅SU還有2點，暗紅1.400%，穩著。心疼SU從50漲到51，首次截獲異族頻段的共鳴，像有人在他胸口輕輕敲了一下。
「播出來。「他說。
錢院士的聲音從喇叭里出來，帶著電流雜音，像隔著一層布。信號真的隔了層褶皺。
「相位褶皺引擎，「錢院士說，「不靠推進。靠擰動前方空間的褶皺深度，製造坡度。艦體沿坡度滑向更深或更淺的相位。金屬外殼不承受推力，承受的是空間擰動時的應力。「
「能不能打，給句痛快話。「李青俠貼著舷窗，戰斧吸附在艙壁。舊痕貼著金屬，33℃，暗著。
「麻花？「張潮滑過來，豆漿杯掛在腰間磁力鎖上，杯底那層白漬硬殼隨著他漂移磕著杯壁，一聲一聲，慢，脆。「我老家炸過麻花。面揉長了，兩頭一擰，就絞上了。艦殼要是絞上，咱們成餡了。「
「不會絞上。「錢院士說，「引擎有應力閾值保護。超過閾值，自動攤平褶皺。但攤平的時候，航速會暴跌，可能把咱們甩出褶皺通道。「
「甩出去，掉哪兒？「李青俠問。
「不清楚。「錢院士說，「四維的荒野。沒有褶皺，沒有坡度，沒有方向。「
張潮手指敲了敲豆漿杯，杯壁發出空響。他舌尖抵著上顎，沒味道，但舌根發緊，像有粒鹽卡著，化不開。
蘇瀟瀟滑過來，記錄板攤在掌心，翻到第三頁背面。她捏著玄墨筆，筆尖點在紙面上，想畫四維空間示意圖。墨落下去，不往紙里滲，往旁邊飄，飄成一道立體的棱。棱從紙面浮起來，浮了半厘米，又塌回去，在紙面上留下一道陰影。陰影不是平的，有厚度，側著看，能看到一道棱埋在紙纖維里。
「纖維叢的二維投影。「蘇瀟瀟說。她盯著那道陰影，筆尖懸著，沒再落墨。「畫不出來。四維的東西，紙裝不下。「
「裝不下就別畫。「宋破天解開肘彎的磁力鎖，反作用力推著他滑向趙寂言的屏幕。鹽罐懸停在他身側，跟著。「截獲到什麼了？「
趙寂言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縮了一下，像網在收。「16.8Hz。矽基頻段變體。議會反相波排除了。任何已知三維信號也排除了。「
「誰發的？「
「不知道。不是議會。不是岩三。「
岩三的合成音插進來：「本機嘗試翻譯。頻段結構：矽基邏輯變體。語義解析中。「
宋破天盯著舷窗外。深灰的空間紋路還在爬。
「旅客。「彩兒在宋破天腦海里說，聲音像從水裡傳來。壓縮在恢復，比入維那日實了一分，但還隔著水。「過路的。收費的。「
宋破天沒轉述。
「翻譯完成。「岩三打破沉默，「語義單元三。第一單元：旅客。第二單元：過路。第三單元：收費。「
「收什麼費？「王霽滑過來，翠綠在指尖亮了一下，又收回去。
「語義單元缺失。「岩三說，「推測：過路需要支付代價。代價種類未明。「
宋破天把懸停的鹽罐撈回手裡，端到胸前。罐身沒震，四粒鹽沉在罐底，安安靜靜。可就在他端穩的一瞬，罐底磕出一聲輕響——一粒鹽磕了罐壁，就一聲。
「再截。「他說，「它們還會說。「
趙寂言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張開，網在屏幕上鋪成一片灰白的霧。3分鐘後，網抖了一下。
「又來了。「他說，「這次只有三個單元。更短。頻率還是16.8Hz。「
「播出來。「
岩三的合成音頓了半秒。不是延遲，語義解析卡住了。半秒後，合成音輸出，聲音比平常低了一分：
「鹽。換。路。「
艦橋里沒人說話。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像有人在暗處嘆了口氣。
宋破天低頭看著懷裡的鹽罐。四粒鹽還是老樣子，沉在罐底。剛才那聲輕響，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要的是鹽。「他說。
沒人接話，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第三頁背面，玄墨的陰影還在，立體的棱埋在紙纖維里，棱分七岔，七岔的走向和七道裂縫一個走向。蘇瀟瀟指尖摸著那道陰影，沒說話。
靈兒左腕的紅繩磨起了毛，靛藍棉線，三股平結，首結勒著淺印，尾結松著。她沒展開銀白，周期休眠。但她盯著鹽罐，看了很久。
「四粒鹽，「她說，「剛好四粒。「
宋破天沒應聲。他端著鹽罐，左手抓住扶手。罐底最底下那粒鹽，貼著裂紋的方向，又輕輕磕了一下。
「它們在看。「彩兒在腦海里說，聲音比剛才實了兩分。「看著鹽罐。看著路。「
「讓它們看。「宋破天說。他端著鹽罐，指節扣緊。「看完，就知道鹽不是白給的。「
鹽罐在他掌心沉了一分。罐身震顫了一下，頻率從17.3Hz微降到16.8Hz，一瞬，又跳回來。
岩三的合成音從喇叭里出來：「暗紅1.400%，休眠。第8道疤生成。淨存儲：約0.029%。退火狀態：待退火。心疼係數51。碎片27.30%，異族接觸事件回補+0.30。金紅SU2。銀白10秒，休眠。「
蘇瀟瀟把記錄板合上，又翻開，在第三頁正面的角落補了一行小字：「16.8Hz。鹽。換。路。「墨跡老老實實地待著，沒飄。
宋破天端著罐子，忽然覺得手裡一沉。他沒看指示燈，也沒報數，把罐子往懷裡收了半寸，又穩住。
舷窗外，深灰的紋路還在爬。紋路爬過的地方，空間輕輕皺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隔著一整層維度，往這邊看。
趙寂言沒下線。灰白的霧網還張在屏幕上，絲一絲一絲地繃著。他把截獲鬧鐘設成17分鐘一響。
網還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