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號固有時第6日。
括號備註：藍星曆等效約2069年6月。缺陷族牽引中。
艦體震了一下。引擎沒震，空間在震。震感從艦首傳到艦尾，有0.3秒延遲。宋破天手先麻，腳後麻，中間差半拍。反作用力推著他滑向艦橋中央，鹽罐從小臂飄起來，磁力鎖吸著肘彎，罐身貼著他的臂甲，四粒鹽在罐底磕了一下。
17秒後，又震了一下。同樣的延遲，同樣的方向。
「牽引波。「趙寂言盯著屏幕。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凝著，沒散。屏幕上沒有光點，只有一條折線，折線每隔17秒跳一個峰。「推力談不上。是空間曲率的倒刺。鉤住咱們的度規褶皺，往深處拉。「
「就是咱們不是開過去的，「宋破天說。他滑到趙寂言身側，右手把飄著的鹽罐按在導航檯面上，「是被空間拽過去的。拽一下，停一下，再拽一下。「
靈兒貼著宋破天身側飄過來，左腕紅繩的首結勒著淺印。她展開銀白，一瞬。銀白網剛成型，第二震就到了，網被扯得往艦首方向偏了半寸。她收回銀白。「消耗是褶皺出的，不是我的。周期沒動。「
岩三的合成音從喇叭里出來：「暗紅+0.010%，至1.570%。事件等級：二級。中層相位航行負荷。「
宋破天按著導航台上的鹽罐。罐身的震顫頻率變了，從17.3Hz滑到16.8Hz，這次沒跳回去，停了半秒，才跳回17.3。
「它們在拉。「彩兒在宋破天腦海里說。聲音從深處浮上來，悶，像隔著一整層凍住的水。「拉的不是艦。是拉咱們身上的錨點。錨點越重，拉得越狠。「
宋破天沒轉述。他盯著舷窗外。深灰的紋路在變，不是爬了，是擰。紋路擰成一股一股的，空間自己搓成了繩子。繩子一頭連著燧人號，一頭往深處去。
通訊器里，老周的聲音帶著引擎艙的背景噪音：「隊長，管線在抖，抖的不是金屬疲勞。是空間在拽。我手先麻，腳後麻，中間差半拍。艦首比艦尾先抖。「他頓了一下，抓著管線，反作用力讓他退了半米，他又抓住橫杆，停住。「這感覺不像在開船。像坐纜車。纜車繩是空間自己擰的。「
「不是纜車。「宋破天對著通訊器說。「是魚鉤。鉤在咱們的褶皺上，往深處拖。抓緊。別鬆手。「
「是。「
舷窗外，深灰的紋路擰成繩子，繩子盡頭有什麼東西在凝。凝的不是光，是暗。暗的地方空間變厚，厚的地方堆起來，一塊一塊的。
不是建築。是習慣。人待過的地方，空間記住了，記住了就厚一點，厚了，就堆成城。
褶皺城。蓋出來的談不上，是堆的。死過很多人的地方，堆得厚；沒人待過的地方，薄得透。
蘇瀟瀟把這一幕記在了板子上，只寫了四個字：「城，會疼人。「寫完她自己盯著看了兩秒，又劃掉「疼「字，改成「記「。
「它不疼。「她說。「它只是記得。「
「薄的地方會怎樣？「王霽問。她翠綠在指尖亮了一下，又收回去。
「穿過去。「蘇瀟瀟說。「會漏到別的地方。不是掉下去，是漏過去。和鹽從裂縫裡滲出去一個樣。「
宋破天右手按著導航台上的鹽罐，掌心底下，罐身在應。震顫的頻率穩定在16.8Hz，沒再跳回17.3。四粒鹽里有一粒挪了位置，貼著裂紋的方向，不動了。
「鹽罐在應。「張潮滑過來，掌心貼著豆漿杯。杯底硬殼和膜浮在杯口上方，膜上的黑點對著舷窗外，黑點在顫，頻率和牽引波一樣，17秒一次。「膜也在應。黑點跟著顫。「
「錨點在共振。「彩兒說。「缺陷族在拉，鹽罐在應。它們在對話。用鹽的頻率。「
第三次震顫到了。17秒整。這次震得比前兩次重，龍骨嘎了一聲，金屬沒疲勞，疲勞的是空間——拽得龍骨彎了一瞬，又彈回來。
「深度在變。「趙寂言說。他盯著屏幕上的折線，峰值在往上爬。「位置沒動。動的是褶皺深度。越深，時間越慢。「
「多慢？「
「艦上一天，地面半年到兩年。「趙寂言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縮了一下。「錢院士的遠程數據包，延遲會從3個月變成3年。「
張潮手指敲了敲豆漿杯，杯壁發出空響。「那咱們吃頓飯，地面上的人老了一歲？「
「差不多。「
「那咱們還能回去嗎？「
沒人回答。
張潮也沒再等答案。他把豆漿杯轉了個面，讓硬殼衝著舷窗，像讓老家那點味道也看一眼這座城。殼上的黑點衝著深處，顫得比剛才密了。
靈兒忽然開口：「城在數咱們。「
「數什麼？「
「數和城的帳。「她說。「它把咱們從17.3的刀口下拉進來，這筆帳，得還。「
舷窗外，褶皺城近了。城不是城，是一堆堆的空間習慣，有的厚，有的薄。厚的顏色深，深的和暗紅凝固後的顏色一個調；薄的顏色淺，淺的像銀白收起後的餘韻。城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城磚，磚上有一行字——不是刻的，是凝固的褶皺自然擰出來的紋路。
那行字懸在磚面上，筆畫的邊緣還在極慢地蠕動，像凍住的河在冰底下淌。沒有署名。也不需要署名——寫下它的東西，就是這座城本身。
岩三嘗試翻譯，合成音輸出：「此處禁止17.3Hz。違者，褶皺抹平。「
宋破天盯著那行字。17.3Hz。鹽罐震顫的頻率。議會掃描波的頻率。長尾族尾巴擺動的頻率。
「它們怕這個頻率。「他說。「缺陷族不用17.3，它們用16.8。差0.5。差出一條路。「
靈兒展開銀白，一瞬。銀白網在艦橋外圍亮著，牽引波又至，網被扯得往城磚方向偏了一寸。她收回銀白，首結的淺印深了一分。「周期沒動。網皺了，但數沒少。「
宋破天按著鹽罐的手沒松。罐底四粒鹽安安靜靜，頻率釘在16.8Hz。
「進城。「他說。「全員抓穩。暗紅1.570%。銀白周期未動。岩三第9道疤，待退火。「
舷窗外，褶皺城的城磚「張開「了。門沒開，是空間厚的地方讓出了一條縫。縫是皺的，皺成十七八道褶。燧人號沿著褶縫滑進去——滑的時候艦殼沒動，是空間在動，把燧人號吞進了城裡。
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餘音拖得比平時長，像金屬在低溫里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