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網薄了。
網在艦橋外圍亮著，比昨夜薄了一分。平整化波紋一陣一陣碾過來，像石碾子碾一張撐開的布。布還沒破，但所有人都聽見了纖維繃緊的聲。
其實誰都沒睡踏實。靈兒把網鋪了一整夜——不是持續撐著，是一陣一陣地補，像給漏水的船舀水。補到後半夜，她左腕的首結勒出了印子，王霽給她鬆開過一回。天沒亮，她又勒了回去。
固有時第8日，凌晨。
這是第三波。前兩波被李青俠的斬擊豁開過口子，被靈兒的網攔在艦殼外。可議會學得快——這一波的熨平力道不再一味地壓，而是順著銀白網的褶皺走：網皺到哪道，波紋就碾哪道，像梳頭，順著發縫梳。
「網要破了。「靈兒說。
她左腕紅繩的首結勒進淺印，繩面繃得發白。銀白網又沉了一寸，網面的褶皺越壓越深，一道疊著一道。
「十秒撐不住了。「她說。聲音發乾。「平整化波紋在磨總褶數。網在變薄。「
宋破天滑過去，反手把鹽罐從磁力鎖上摘下，握在手裡。他左肩抵住靈兒後背，沒碰她，只是頂著。
「透支。「他說。「短時倍率1.5。撐7秒。「
靈兒沒應聲。她左腕首結又勒緊半分，銀白網爆亮——亮成一個光團，在艦橋外圍炸成一張七秒周期的網。網在平整化波紋里往上頂，頂回去了半米。
「撐滿了。「她說。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現在開始付代價。「
李青俠沒拔斧。他把戰斧橫在胸前，斧刃貼著銀白網的邊緣，赤紅從舊痕里滲出來，滲進網裡。網沿暗了一分，硬了一分。他沒斬，只是守。
第1秒，銀白網往上頂了半米。第2秒，網被壓下來一寸。第3秒，網在受壓的地方壓出十七道褶皺，每道褶皺對著艦殼上的一道劃痕。網被壓得變了形，褶數沒變。第4秒，平整化波紋貼在網面，網在燙，燙得靈兒首結下的淺印發紅。第5秒，網沒退，也沒進，定住了。
頻道里靜得只剩靈兒的呼吸。張潮的膜貼住了杯壁，黑點徹底滅了，他沒吭聲。王霽貼到靈兒側後方，翠綠在掌心攏著，沒出手——出手是信不過她；不出手，是守著。
第6秒，十七道褶皺里有一道亮了，亮的光是銀白色的，和缺陷族契約同色。第7秒，靈兒收網。
網滅了。沒散，收回去了。她喘了口氣，在失重里本不該有喘，但她喘了。
「透支完成。「她說。「代價：後續三章，周期乘0.7。「
「伸手。「王霽說。
靈兒伸出手腕。翠綠搭上去，停了3秒。「拓撲本源薄了一分。傷不算傷，是抽的。補不回來，只能自己長。「她收回指尖，「吃飯，睡覺。這兩樣比我的翠綠管用。「
岩三的合成音從喇叭里出來，比平時快了一分：「第10道疤生成。淨存儲：0.029%。退火狀態：待退火。散熱片溫度逼近黃區。嗡鳴頻率變了調。建議：立即退火，或降低暗紅輸入速率。「
「退火排隊。「宋破天說。「眼下的債，能凍就不燒。「
「本機記錄。「岩三說。散熱片的嗡鳴低了半分，像把到嘴邊的勸咽了回去。
趙寂言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張開著，網在屏幕上鋪成一片灰白的霧。「議會艦隊坐標。0.30。三點五米級尾巴。實體上浮。它們要貼上來了。「
「貼上來就好。「宋破天說。他握著鹽罐，左肩仍抵著靈兒。「貼上來，就是同深度。同深度，網兜得住。「
他左手攤開，金紅在掌心燒了一下——不是旺燒，是抽出一縷，送進靈兒的銀白網裡。經脈里那滴懸了一夜的金紅離體而去。金紅SU從1跌到0。心疼SU從53漲到54，全隊透支的共鳴在他胸口敲了一下，悶疼。
「金紅搭進去了。「趙寂言說。
「搭進去就搭進去了。「宋破天說。「網在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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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窗外，深處的暗往上涌。輪廓在暗裡凝，五米高，沒有臉，只有一條尾巴。尾巴在真空中定著，沒擺。
擺著是活的，沒擺是死的。死的在等，等活的先動。
「它們停了。「趙寂言說。灰白血絲網鬆了半分。「停在0.30。在等。「
「等咱們的網破。「宋破天說。「網7秒一破。破之前，它們不敢進。「
靈兒低頭看自己的左腕。收網之後，腕上的銀白餘韻淡了一分，像退潮。她臉色白了一分，不是失血，是拓撲本源被抽了一分。
「疼嗎？「宋破天問。
「不疼。「靈兒說。「拓撲的事，不走疼那條路。就是空。像有人從我的網裡抽走了一根線——網還是那張網，我知道它少了一根。「
「下次展開，「她說，「周期不是10秒。是7秒乘0.7。「
「多少。「
「4.9秒。「她說。「眨一次眼，網剛亮就滅。「
「那就眨快一點。「宋破天說。
「4.9秒里，網能幹什麼？「張潮問。
「攔不住整道波紋。「靈兒說。「但攔得住一次偷襲。一次，就夠你們把斧子遞出去。「
李青俠把戰斧往掌心裡送了送，沒說話。
「戰鬥結算。「岩三報，「暗紅+0.030%，至1.600%。事件等級：三級，透支負荷。心疼SU54，透支共鳴。金紅SU0。銀白：首次跌破10秒，應急透支完成，後續三章周期4.9秒。第10道疤生成，散熱片黃區。「
十道疤了。宋破天盯著散熱片的方向，雖然隔著幾層艙壁，他知道那裡在燒。
「第8道到現在，三道疤全是硬債。「蘇瀟瀟翻著板子，沒寫字，只是翻。「初代工藝的上限是14道。這才第10道，散熱片就開始變調了。「
「往後每筆帳，都得問值不值。「趙寂言說。
「一直值。「宋破天說。
「再漲，就得往第11道里塞。「他說。「第11道還沒生出來。「
「那就別讓它生。「彩兒在腦海里說。聲音短促，像貼著顱骨敲。「讓鏽凍住，凍在鴻坤的井裡。別讓鏽進岩三的爐子。「
宋破天沒說話。鹽罐在他手裡，溫的。
舷窗外，三條尾巴定在0.30，像三枚釘進深空的楔子。波紋緩了，但沒有退。楔子釘得再死，錘子也還在遠處的黑暗裡。誰都不知道錘子什麼時候落下來。
「4.9秒。「宋破天說。「撐一次，是一次。「
靈兒抬頭看他。她慢慢把掌心翻向上，五指張開，又輕輕收攏，像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攏住。
「4.9秒。「她說。「夠眨幾次眼。「
她盯著舷窗外那條沒擺的尾巴。
「夠撐一次。「她說。「撐一次，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