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破天在艦橋角落的磁力鎖上靠了一個小時。
心率58，比平常慢了一拍。他沒睡，也沒養神，就那麼靠著，等——等舷窗外那三條尾巴徹底定住，等自己經脈里的鏽沉到最穩的一層。
固有時第7日，深夜。白天那場平整化攻擊留下的餘波還沒散盡，艦橋的燈調低了一檔。
「我去凍鏽。「他忽然說。
沒人問去哪凍。安靜下來的艦橋上，每個人都明白他要做什麼。
他飄離角落，背貼上另一面艙壁，鹽罐扣在腋下，磁力鎖吸著臂甲。他閉上眼睛，意識往下沉，沉進經脈，沉進七道裂縫，沉到裂縫盡頭。
意識深處，一道冰藍色的裂縫橫在那裡。裂縫裡沒光，只有冷——冷得像一口井，井口封在腦子裡。
他催動暗紅。不釋放，改引。從七道裂縫裡各引出一縷，在胸口聚成一滴。暗紅色的液珠在意識深處飄著，珠面細紋在扭，擰著勁。
液珠飄向冰裂。
冰裂邊緣有霜。霜是冰藍色的，霜底下沉著暗紅的底子——冰層下面凍著鏽。液珠碰到裂縫邊緣，沒滲進去，先被霜粘住。霜爬上來，爬滿珠面。液珠還在扭，但越扭越慢，僵了。
3秒。液珠不扭了。凝成一顆暗紅色的冰珠，嵌在裂縫邊緣。珠里的紋路還在，但不動了，封在冰里。
「凍住了。「彩兒說。聲音從深處浮上來，近，但每個字都發緊，像一根凍過的線。「0.030%。表層的鏽進了井口。鴻坤的冰裂，第一次。「
宋破天在艦橋里的身體抖了一下。背貼著艙壁，抖得金屬發出一聲極輕的嗡。他扣著臂甲上磁力鎖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
「隊長？「李青俠的聲音從旁邊來。他貼著舷窗，戰斧吸附在艙壁，眼睛卻一直留著一半在宋破天身上。「你體溫掉了。37℃，36.5℃，還在往下。「
「沒事。「宋破天沒睜眼。聲音從牙縫裡出來。「我在凍鏽。凍住了，就不長了。「
艦橋上沒人說話。張潮把豆漿杯捧在掌心，沒喝，就那麼捧著，像捧著一小爐沒點的火。李青俠橫著戰斧守在宋破天斜前方兩米——這個位置，0.35的深度斬不進來；但有什麼東西真敢下來，他的斧子第一個夠得著。
趙寂言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亮了一下。他盯著生理監測屏，屏上是暗紅流動圖：七道裂縫的紋路往胸口聚，聚成一滴，然後那滴從屏幕上消失了。「暗紅在回流。「他說，「不進經脈。流進了一個……冰窟窿。「
「凍住了，消除談不上。「蘇瀟瀟抱著記錄板，沒翻開。「延期而已。債還在，只是不計息。但井不是無限的——塞滿了，或者冰化了，債會回來。「
「能塞多少？「王霽翠綠在指尖亮著，指尖點在宋破天腕子上，涼了一瞬。「他36.3℃了。再掉，我強制升溫。「
「頭一筆，0.030%。「岩三的合成音從喇叭里出來，調子發沉，像從井底傳上來的回音。「表層暗紅降至1.570%。鴻坤冰裂首次凍結完成。單次上限：0.030%。累計凍結：0.030%。剩餘額度：8次交互。「
「井開了個帳戶。「趙寂言盯著那塊空掉的屏幕。「第一筆存進去了。「
宋破天在意識深處「看「著那顆冰珠。珠子嵌在裂縫邊緣，裂縫深處的暗在退——井水凍住了表面，底下的水還在，但不流了。
然後，裂縫深處閃了一下。
不是冰藍色的閃。是金紅色的閃，弱得像有人在水底劃了一根火柴。火光映出一個人影，薄薄的，邊緣模糊，隔著一層毛玻璃。
是彩兒。不是他腦海里的彩兒，是冰裂深處的倒影。倒影閃了0.3秒，滅了。
「她也在井裡。「宋破天在心裡說。
「井裡談不上。「彩兒說。「是井壁上的影子。你的鏽凍在井口，我的影子映在井壁。鴻坤的井，連著咱們兩個。「
宋破天想再看一眼。裂縫深處的金紅已經滅了，暗重新合攏，井水吞掉了那根火柴。
他睜眼。
艦橋的燈光刺進來，他眨了一下，眼球發乾。腋下的鹽罐在震，四粒鹽沉在罐底。罐子比閉眼前輕了一分——霜殼薄了一分，債抽走了一層。
「碎片28.40%。「岩三報，「高維機制認知，+0.20。金紅SU懸置未動。其餘各池靜默。「
「別點。「宋破天說。
他指尖扣著臂甲上的磁力鎖，指節還僵著。
「你爹的日誌里那句話，鴻坤也在說。別點，點了湯就涼。湯是暗紅，是鏽。點著了，燒起來，涼得更快。凍住了，反而溫著——沒涼透。「
趙寂言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凝著，沒散。他看著宋破天，又看看那塊恢復流動的暗紅監測圖。七道裂縫裡的鏽在流，但比之前慢了一分。「債還在。「他說。「記帳的換了地方而已。「
「換地方就夠了。「宋破天說。「咱們現在差的就是時間。「
「算過帳。「趙寂言說。「9次交互，單次上限0.030%，滿打滿算0.270%。比起總量不算多。但它不漲息——同樣一筆債，擱表層是滾雪球，擱井裡，是凍豆腐。「
「凍豆腐也會化。「蘇瀟瀟說。
「化了再說化了的辦法。「宋破天說。「眼下它給咱們爭取的每一秒，都是白賺的。「
「井要是滿了呢？「
「井滿之前，咱們早該有別的路了。「宋破天抬眼，看向飄在鹽罐上方的晶須——晶須里的路線安安靜靜，往那個關著的「歸「字流。
靈兒一直沒出聲。這時她飄近了半步，看著他。「你剛才抖了。「她說。「不是冷抖。是看見什麼了。「
「看見井底有火。「宋破天說。「火柴劃了一下。火是彩兒的影子——鏽凍在井口，她映在井壁。「
「火好看嗎？「她問。
「沒看著全臉。就一根火柴。「
「一根也是火。「靈兒低頭看自己的掌心。「銀白撐網的時候，我也見過類似的。網破到第七道褶，底下會透出光來。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麼。「
「現在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她說。「是火在底下等著。「
舷窗外，通道盡頭是深的。深的不是黑，是冰藍。冰藍深處有什麼東西定著，定著比動著沉。偶爾，極輕地，那片冰藍會往裡縮一下——像井，在呼吸。
「火在等。「宋破天又說了一遍。聲音放得很低。「等咱們下去。「
他鬆開磁力鎖，把鹽罐挪到掌心上方，沒握，就那麼懸著。四粒鹽在罐底安安靜靜，罐身的頻率釘在16.8Hz，一下，一下，穩得像在數著什麼。
王霽把一枚升溫貼片按在他頸側。涼意止住了。
「井裡的火，先讓它待著。「宋破天說。「咱們先把眼前的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