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整化波紋——上來了！「
趙寂言的喊聲撕開艦橋。他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驟然收緊，絲勒進眼底，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0.35。三條尾巴。不是掃描波，是實體。它們要熨平咱們周圍的褶皺！「
固有時第7日。城裡的安靜只維持了一夜。
舷窗外，深處的暗往上翻，翻得空間往下陷，陷出一個坡，坡朝燧人號這邊斜。斜的不是重力，是度規在朝議會那邊歪。一塊巨大的波紋從0.35往0.2推，推過的地方，淺紋消失了，深灰變成灰白。
「各戰位固定。「宋破天說。他滑到艦橋中央，鹽罐吸附在艙壁磁力鎖上，他掌心覆著罐口。四粒鹽在罐底磕著。
波紋先碰到艦殼。
沒有聲音。艦體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掌從四面八方攥住，攥得不緊，但一直在收。艙壁上的磁力鎖指示燈一排排閃黃，B區貨艙網裡的雜物撞成一片悶響。岩三夾在震動里報：「外層褶皺深度0.28。0.26。熨平速率每秒0.005。「
每個人都覺得「薄「了一分，像自己正隨著空間被熨平。
靈兒展開銀白，持續。銀白網在艦橋外圍亮著，平整化波紋碾上來，壓在網面。網往下沉，一寸，又一寸，被壓出一道一道的褶皺，像布匹被一隻大手攥住。
被熨平的地方，她就補進去一縷銀白；補進去，被碾薄；再補。她的呼吸落在頻道里，一下比一下長。
「網在變薄。「她說。聲音發乾。「但熨不平。褶數一個不少。「
「靈兒，體徵。「王霽的聲音。
「守得住。「靈兒說。「別給我打針。針一打，網就散了。「
王霽翠綠亮著，沒滅。翠綠的火光被壓得貼著皮膚，像風裡的最後一截火苗。她沒有傷可治，只備著，指尖懸在張潮腕子上方兩厘米。
「膜在響。「張潮貼著豆漿杯。杯底的黑點被壓滅了半個，又掙扎著亮回半顆。「它們把錨點往死里擠。「
他把杯子往懷裡收了收，像護著什麼。
「擠得越狠，錨點越密。「王霽說。「密到一定程度，它們自己就擠不動了。「
「擠吧。「張潮說。「擠幹了，渣也是鹹的。「
李青俠貼著艙壁，戰斧橫在胸前。舊痕貼著金屬，33℃，涼著，涼底下有一點東西沒熄。他盯著推過來的波紋，沒急著出手——波紋有間隙，每17秒，熨平的力道換一次檔，換檔的一瞬，深處的褶皺會松半拍。
他等的就是那半拍。
「換檔！「趙寂言報。
李青俠拔斧。赤紅從舊痕里燒起來，33℃躥到35℃。他蹬了一下艙壁，反作用力推著他滑向舷窗，揮斧。
斬擊出手。赤紅在空氣里拉出一道暗紅色的線。線穿過0.2的邊界，往0.35去。邊界處的空間皺了一下，像被扯了一下的皮。線穿過皺褶，進0.3，顏色淡了三分；再進0.35，淡了七分。斬到波紋邊緣，刃口豁了一道，勁也散了，像鹽撒進水裡。
右肘里像被砂紙蹭了一下，疼得乾脆。赤紅的代價，他認。他沒吭聲，抓住扶手剎住身形。
「夠著了。「他說。「波紋邊緣，豁了一道。但只豁了一道。深度差太大，刃夠得進去，肉斬不到。「
「豁了就行。「宋破天說。他覆在罐口上的掌心感到罐身一沉。「刃口豁了，波紋就得停一停。停一停，咱們喘口氣。「
岩三的合成音從喇叭里出來，起句就跳了調：「第9道疤退火完成。散熱片嗡鳴頻率突變。金紅SU恢復1點。退火反哺完成。「
宋破天經脈里顫了一下。丹田裡多了一絲燙意，金紅在經脈中凝成一滴，懸著。他攤開掌心，金紅在指尖凝出來，光色暗紅，不亮，但活著。他沒發出去，就那麼懸著。
「金紅，回來一點。「他說。「退出來的。懸著，不發。「
「為什麼不打出去？「張潮問。「砸在波紋上，興許能再豁一道。「
「砸出去，就沒了。「宋破天說。「等它們浮到0.25，同深度，這一點能斬實。現在砸，是往深潭裡丟石子。「
舷窗外，平整化波紋停了一瞬。豁開的刃口處，推過來的勢頭緩了。三條尾巴在0.35處定住，沒再上浮，也沒退。尾巴尖的鱗片一張一合，頻率和16.8Hz錯著半拍——它們在偷聽這座城。
「頻道明碼。「岩三報，「上浮批准已簽發。執行許可：抹平。「
「它們在掂量。「宋破天說。他覆著罐口，掌心底下，四粒鹽磕得緩了。「掂量咱們剛退出來的金紅。一點，不多，夠它們猶豫一陣。「
「猶豫完呢？「張潮問。
「猶豫完，咱們已經走了。「宋破天說。「跟著晶須走，往'歸'字走。「
「戰鬥結算。「岩三報，「暗紅+0.030%，至1.600%。事件等級：三級。金紅SU1。銀白周期未動。第9道疤退火完成，散熱片溫度回落。「
李青俠收回戰斧，舊痕從35℃掉回33℃，掉得很快，像火被澆了一瓢水。他活動了一下右肩關節，關節里咔的一聲輕響。
「斬到了。「他說。「刃口豁在波紋上，它們推過來就得繞開那道口子。繞，就得花力氣。「
蘇瀟瀟盯著艦殼上那圈亮起的暗紅劃痕：「地址掛出去了。它們順著劃痕，能摸到咱們的心火拓撲。「她抬手想立法抹掉那道圈，玄墨筆尖懸住了——「抹掉要動玄墨。玄墨一動，它們又多一個記號。「她收了筆。「只能讓劃痕自己變。「
「那就讓它變。「宋破天說。
李青俠盯著舷窗外深處定著的三條尾巴。
「它們再推，咱們再豁。「他說。「豁到它們推不動為止。「
宋破天挪開覆著罐口的掌心。四粒鹽在罐底安靜了，罐身是溫的。
「靈兒，收網。「他說。「養周期。下一波，咱們不靠網扛。「
靈兒收網。銀白退回她的腕間，艦橋外圍暗了一分。
舷窗外，波紋緩了，但沒有退。三條尾巴定在0.35，像三枚釘進深空的楔子。更深處，褶皺城沉默地堆著，厚的地方泛霜，薄的地方透光。
通道盡頭，鹽晶里那個關著的「歸「字，靜靜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