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副屏的指示燈在閃。藍白色的光，隔7秒亮一下，把舷窗邊的深灰紋路切出一道亮邊。
燧人號固有時第17日。
李青俠貼著後艙壁擦斧刃，指示燈每閃一下，他的布就停一下。舊痕貼著斧面，33℃。
「數據包到了。「趙寂言說。他眼底的灰白絲在跳，一跳，一跳，跟指示燈的節拍合上。「地面鏈路繞了四層中繼。延遲一個多月。「
宋破天滑到他身側，手掌按著腰側的鹽罐。四粒鹽沉在罐底，安安靜靜。
「播出來。「
解碼要一陣子。趙寂言把四層中繼的信號逐層剝開，剝一層，校一層驗碼。艦橋里沒人催。一個多月的信，不在乎這幾分鐘。
岩三報：「本機運行正常。暗紅穩定。SU池充足。「
沒人接它的話。
錢院士的聲音從喇叭里出來，壓著厚重的電流雜音，字字發悶。嘶聲底下淌著紙張翻動的響動。地面那頭，有人把這封信送出來之前，等了很久。
「相位褶皺引擎……應力讀數正常。但岩三的晶格損傷率……在漲。查不出毛病。毛病……出在鐘上。「
「鍾怎麼了？「王霽把監護屏掃了一遍，抬頭。
「咱們和地面的鐘，走得不一樣。「錢院士說。「岩三在艦上燒了17天。按地面的鐘算，它燒了8個月。8個月沒停過，一直在算，一直在燒。爐子……是按8個月老的。「
「說白了，「宋破天接過去，「就是爐子裡的8個月，裝進了咱們17天裡。咱們覺得它新，它實際上已經燒了8個月。「
「對。「錢院士說。喇叭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趙將軍五十四了。我五十四。宋母五十四。咱們分開一年零七個月了。地面上的人過了一年零七個月，你們過了17天。「
沒人接話。散熱片在深處嗡了一聲。
宋破天按著鹽罐。母親五十四了。他離開玉都的時候她五十二，藍星曆2068年9月。如今藍星曆2070年4月。一年零七個月。母親老了一年零七個月，他不在。
「餃子館還在。「錢院士的聲音低了下去。「趙將軍派了人去看。後廚的鹽缸還在。缸底一層鹽，白得發沉。宋母還在和面。手上有麵粉。頭髮白了一半。「
宋破天沒應聲。他記憶里母親的頭髮是黑的，鬢角幾根白。現在白了一半。和面的手沒換，盆沿還是震得嗡嗡響。
「照片附了一張。像素不高，隔著霧拍的。「
屏幕亮了。通訊副屏上攤開一個灶台。灶台上擱著一口鹹菜缸，青白色陶瓷，缸口缺了一小塊。缸底沉著一層鹽。灶台後面一道人影，糊成一片，看不清臉。一隻手從人影里伸出來，在盆里翻，手背上沾著麵粉。
窗台上掛著蒜辮子，醬缸上壓著一塊青石。宋母繫著圍裙，藏青布面洗得發白。袖套卷在小臂上，也是舊的。
「她一個人？「宋破天問。
「對門麵館的老闆娘，每天過去搭把手。「錢院士說。「街坊都照應著。你娘不讓說，怕你分心。「
宋破天沒應聲。怕你分心這四個字，在喇叭里滋滋啦啦地響。
他看不准那隻手手腕轉動的方向。從小到大，他看過幾千回，從沒留意過這個。這會兒想留意了，像素不夠了。
他認得這口缸。玉都老家，餃子館後廚，窗台下。他小時候母親從缸里掏鹹菜，掏完在缸沿上擦一把，鹽粒沾在缸沿上，白花花一圈。
「宋母還在和面。「錢院士說。「藍星曆2070年4月。手上有麵粉。缸底鹽還在。「
「鹽在，缸在，人還在和面。「宋破天說。聲音比他自己想的輕。「都在。「
「趙將軍還有句話。「錢院士說。「地面的議會行動少了。主力調去四維追咱們。藍星暫時安全。「
喇叭里的雜音厚了一層。錢院士最後的幾個字幾乎聽不清：
「船安全了，人老了。「
宋破天的心口疼了一下。心疼SU從54漲到55。沒打仗。是全艦聽著這封信，七個人的心口同時悶了一下。帳本把這個記下了。
王霽的手指抬了抬，翠綠的邊在她的指尖亮了半圈。
「不用。「宋破天先開了口。「這口疼不該治。疼在，人就在。「
王霽把手指收回去了。她治得了傷口，治不了念想。
靈兒沒亮網。她抬起左腕看了一眼，直接報數：「3.43秒。「
「又撐了一次。「宋破天接了一句。「再跌一次，就剩2.4秒。「
靈兒盯著自己的左腕看了一會兒。「2.4秒之後呢？「
「之後有之後的算法。「宋破天說。「你只管省著用。剩下的路，我們陪你算。「
靈兒放下袖子，沒接話。張潮看了她一眼，把杯子往她那邊遞了遞。「喝一口。「他說。「甜的沒了，熱水還有。「
靈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接過去抿了一口。
岩三的合成音從喇叭里出來：「第10道疤退火完成。散熱片嗡鳴頻率突變。金紅SU恢復1點。退火反哺完成。「
宋破天經脈里多了一絲燙意。爐子老了8個月，火還旺。
張潮把豆漿杯舉到舷窗的燈底下，眯著眼看杯底的膜。「膜應了一下。照片裡那口缸，膜讀得著。盲區縮了一小格。「
蘇瀟瀟從工具包里把記錄板抽出來，翻個面，墊在小臂上，寫了兩行：「固有時第17日。藍星等效2070年4月。銀白3.43秒，連鎖第二程。「寫完，筆尖在「天「字上頓了一頓，把記錄板塞回包里，放得比往常深。
宋破天最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
「暗紅還在休眠，1.600%。「他說。「金紅剛回了一點。心疼SU55。繼續航行。「
他頓了頓。
「咱們帶著鹽，去找她。「
他又說了一句。
「瀟瀟，記一句話。下回數據包，帶給地面。「
「記什麼？「
「就說——鹽我拿著，罐沒離身。「
蘇瀟瀟把這一行添在記錄板末尾，合上板子。
宋破天把鹽罐從磁力鎖上取下來，罐身貼著掌心，焐了一會兒，又放回磁力鎖上。
照片裡那隻手還在和面。盆沿被震得嗡嗡響。這聲音隔著一年零七個月，隔著一層又一層褶皺，還是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