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深就到底了。「彩兒在宋破天腦海里說。聲音從深的地方遞上來，字是一個一個實的。「底下壓著的東西，比深更麻煩。「
宋破天抓著扶手，鹽罐掛在身後艙壁的磁力鎖上。四粒鹽沉在罐底，沒動。他盯著舷窗外那顆冰晶。冰晶從左往右飄，飄了三天，還沒飄出視野。
燧人號固有時第20日。
「出口被封了。「趙寂言說。他眼球上的灰白線一根一根拉直，繃在眼底，朝屏幕那頭探。「議會艦隊在0.25外布了封鎖線。掃描波鋪底，艦隊壓陣。「
「還是那三條？「李青俠貼著艙壁，戰斧橫在胸前，斧柄扣進褶皺里。舊痕貼著金屬，33℃。
「還是那三條。「趙寂言說。灰白線還繃著。「三天裡，它們從0.30壓到了0.25出口，掃描波織成了網。咱們在等窗口，它們也在等。等咱們出去，或者等咱們爛在這兒。「
掃描波又掃過來一輪。艦殼的溫度讀數跟著波峰一盪一盪。李青俠把戰斧從磁力鎖上解下來，又扣回去。
「沖一把？「他說。
「沖不過。「宋破天說。「三條尾巴，六個交叉火力位。出去就是靶。「
李青俠把斧柄攥緊了一格，沒再說話。
宋破天抓著扶手。三天前，數據包到的。三天裡他沒怎麼說話。鹽罐從腰間解下來，又掛回去。照片裡那隻手還在和面，盆沿被震得嗡嗡響。真人這會兒在幹什麼，他算不出來。算出來也沒用。
「有路。「趙寂言的灰白線松下來。「0.25下面，深層裂口。褶皺深度過0.8。議會艦隊不進。「
「為什麼？「王霽問。她翠綠纏著指尖，繞了一圈，沒放出去。
「代價太大。「蘇瀟瀟把記錄板拍在胸前。「深層裂口，時間膨脹壓到頂。艦上三個鐘頭，藍星三年半往上。暗紅計息跟著膨脹走，按地面的鐘算。「
「繞彎子。「李青俠說。
「這一趟躲三個鐘頭，鏽漲兩分。「宋破天把每個字放平。「下面是個時間墳場。咱們進去躲三個鐘頭，地面上的人過了三年半。咱們的債，按三年半的量記。「
艦橋里沒人接話。散熱片又嗡了一聲，間隔比平時長。
「還有別的路嗎？「張潮把豆漿杯從腰間解下來，捧著，又掛回去。「浮上去行不行？「
「浮不了。「趙寂言說。「上頭荒野，沒褶皺，引擎抓不住。咱們卡在半山腰。上，上不去。下，只有深層裂口能躲。「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101🅺🅺🅢.🅒🅞🅜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宋破天沒說話。他盯著屏幕上那個更深的點。點在抖。
他點了頭。「走，下去。「
「代價擺在那兒。「蘇瀟瀟說。
「那就讓它生。「宋破天說。「鏽漲了還能凍。命沒了，什麼都沒了。「
王霽的醫療終端上，六十盞體徵燈排成六行。她一盞一盞看過去。
「都正常。「她說。「都睡不著。「
「正常就好。「宋破天說。「睡不著，就睜著眼下去。「
趙寂言把BackDoor-001的後門開到最大，給地面鏈路留了一個信標。「要是在裡頭老得回不來，「他說，「錢院士那邊還能收到咱們走到哪兒了。「
「留著信標。「宋破天說。「留個響動，別叫咱們悄無聲息的。「
燧人號動了。相位褶皺核心擰出一個向下的坡度，艦體順著坡滑。滑的時候艦殼沒動，是空間在動，把燧人號吞進更深的層。
舷窗外，深灰的紋路變了。原先紋路是平的，順著習慣爬。現在紋路往下陷，陷出一條坡，坡的盡頭是暗的。暗裡沒有光，沒有噪點。深到底的地方，空間從灰轉黑。
宋破天雙手捧著鹽罐，罐底貼著腹前。他盯著那顆冰晶。
冰晶還在飄，從左往右。這回它飄得慢。慢得很奇怪。冰晶表面的舊劃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一道，又一道。
「時間膨脹生效了。「趙寂言說。屏幕上的時間讀數跳得不是秒，是年。「1艦時，合藍星1.2年。咱們每往下掉1分鐘，地面上的人過半個月。「
宋破天捧著鹽罐，指腹在罐身上摩。老娘五十四了。等這趟躲完，五十七八。他離開玉都的時候她五十二，藍星曆2068年9月。如今藍星曆2070年。
「暗紅在漲。「岩三報。合成音比平時快了一分，散熱片的高溫把音節烤得發緊。「方向向上，幅度0.020%。事件等級：二級。深層裂口時間膨脹負荷。「
宋破天經脈里暗紅頂到1.620%。七道裂縫封著的鏽開始扭，比剛才狠了三分。金紅1點懸著，他沒捨得動。
「散熱片溫度上行。「岩三報。「第10道疤存儲。淨存儲0.029%。退火狀態：待退火。「
宋破天經脈里的鏽在扭，扭得實在。霜殼在罐身上咔的一聲輕響，又靜了。
「繼續下潛。「宋破天說。「暗紅1.620%。金紅1點，不動。心疼SU55，維持。「
舷窗外，冰晶表面的舊痕全數裂開。痕變縫，縫變洞，洞在冰晶上交疊。光從洞裡穿過去，在船窗上投下一排亮斑。
艦上過了第一個鐘頭。
冰晶小了一圈。
「一個鐘頭了。「蘇瀟瀟說。記錄板還拍在胸前沒放下來。「藍星這邊，過了一年出頭。「
艦上過了第二個鐘頭。
冰晶又小了一圈，表面布滿細紋。細紋是年月里凍出來的傷。
張潮靠在艙壁上，用脈搏計時。
「我的心跳1分鐘62下。「他說。「進了墳場，它還是62下。時間是外頭的事。咱們裡頭的鐘，沒換。「
「那咱們賺了嗎？「李青俠問。「外頭過了三年，咱們白得三年？「
「賺不著。「蘇瀟瀟說。「是賒的。賒帳要還，還的時候連本帶利。「
「地面該過三年半了。「張潮把豆漿杯捧在手裡，慢慢轉了一圈。「我在上頭吃了兩頓飯。地面上的人，吃了三年半的飯。「
他頓了頓，開始報名字：「趙將軍五十八了。錢院士五十七。關雲洲也五十七。「
「人還在。「宋破天說。「鹽還在，缸還在，人就在。「
靈兒一直沒睜眼。她左腕紅繩的首結抵著艙壁，淺印又深了一分。
「2.4秒。「她說，聲音壓得很低。「眨一次眼，地面上的人過了半個月。我眨一回，他們多半個月。「
「那就少眨。「
「記下了。「
宋破天經脈里暗紅1.620%，鏽在扭，扭得實在。金紅1點懸著。銀白2.4秒。心疼SU55。這條船上每一樣東西都在替他記著時間，只有他自己不敢記。
「坡到底了。「趙寂言的聲音低下去。「前頭就是深層裂口的最深處。出口的方向。「
宋破天抬眼。
舷窗外，黑在退。亮度沒變，艦體在往上浮。相位褶皺核心擰出一條向上的坡度，艦體順著坡滑，從墳場往出口爬。
爬到一半，他看見了。
裂口最深處，深灰的底色上，懸著七道冰藍色的裂縫。裂縫在暗裡交織，織成一張網。網中央凝著一顆暗紅色的珠子，珠子表面爬著紋路，一道壓一道。
宋破天捧著鹽罐，罐底貼著腹前。罐底四粒鹽齊齊顫了一下，很輕，又沉回去。
「那個方向，「趙寂言的灰白線重新繃直，「有東西在等著咱們。「
宋破天沒應聲。他數了兩遍。七道裂縫，不多不少。
一艦一珠，隔著深灰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