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寂言眼底的灰白絲展開了，從瞳孔鋪到屏幕上，一根一根搭上導航鹽晶的晶須。晶須在抖，抖的頻率16.8Hz，跟缺陷族同源。
燧人號固有時第21日。
宋破天蹬著艙壁滑到趙寂言身側，把鹽罐從磁力鎖上摘下來，端在手裡。四粒鹽沉在罐底。圓的那粒缺了一小塊，晶須從缺口裡長出來，透明的，表面爬著微縮的路線。缺口深處還沉著一點暗紅，光不亮，壓著。
那道缺口是舊傷。什麼時候缺的，沒人說得清。宋破天問過岩三，岩三查過航行日誌，缺口在第一次暗紅反噬之前就存在。
舊傷長出新須，須里藏著路。他盯著看了很久。
張潮湊過來看了一眼。「這須子認路？「
「會認路。「宋破天說。「跟狗認家一個道理。「
「那咱們算養狗的了。「
「養的是鹽。「宋破天把罐子端平了。「狗會跑，鹽不會。「
「坐標在須里。「趙寂言說。灰白絲貼著晶須一節一節收讀，讀得很慢。「四維的。XYZ三個數之外，多出來一個。「
「第四個軸。「蘇瀟瀟從工具包里把記錄板拎出來，卡在腋下。「垂直於咱們熟悉的三個方向。四維里的位置，得四個數才釘得死。「
「直接講能不能進，別畫軸。「李青俠的戰斧貼著艙壁，舊痕挨著斧面，33℃。
「以前看地圖，經度緯度兩個數。「宋破天把鹽罐換到另一隻手。「這回多了一個。這個數記什麼？記空間皺了多少。皺幾分，坐標上就寫幾分。「
蘇瀟瀟筆尖在板沿上點了一下：「這個數有名字，叫皺度。「
「皺度測得出來嗎？「張潮問。
「測得出來。「蘇瀟瀟說。「鹽罐就是尺。罐子顫多狠，皺度就有多高。往後四維里趕路，不用看星圖，看罐子。「
「罐子比星圖老實。「宋破天說。「星圖會騙人，罐子不會。「
晶須上的路線亮起來。光從根部往尖端爬，爬到尖，停住。尖上那個「歸「字符號閃了一下，滅了。路線還刻在透明的鹽晶里。
宋破天認出了那個字——歸。玉都的老宅門上，春聯年年有這個字。出門在外的人，認這個。
它長在鹽晶上，筆畫還是那幾筆。誰刻上去的，沒人知道。
「坐標指著深層裂口最深處。「趙寂言的灰白絲從晶須上褪回來。「節點叫冰裂點。頻道特徵跟昨天那張冰裂網同源——鴻坤的信息在四維的投影口。「
「深層裂口最深處，時間膨脹壓到頂。「蘇瀟瀟翻開記錄板，筆已經落下了。「艦上每前進一個鐘頭，鏽漲兩分。這筆稅不按事件算，按鍾算。「
「稅錢誰出？「王霽問。
「從我身上出。「宋破天說。
「咱們出。「蘇瀟瀟糾正。「鏽存在岩三身上，岩三是全艦的爐子。爐子燒的是大家省下來的心疼。「
宋破天沒爭。爭不過。
「那就記帳。「他說。「記我頭上，利錢大家攤。「
「時間稅。「宋破天把鹽罐放下，罐底磕上磁力鎖，咔噠一聲。「咱們現在1.620%。第10道疤還沒退火。再漲，第11道就得提前生。「
「可那是鴻坤的坐標。「蘇瀟瀟說。
「路盡頭也是時間最慢的地方。「王霽的掌心貼上舷窗玻璃，翠綠貼著玻璃停了一停，收回來。「鴻坤把井口開在墳場正中間。「
張潮把豆漿杯從腰間摘下來，舉到舷窗邊比了比。杯底膜上，黑點縮了一小圈。「越往深處，錨點越緊，膜在收。「
「深處空間壓得實。「宋破天說。「錨點被壓小一分，盲區就縮一分。「
靈兒睜著眼，左手食指在艙壁上輕輕敲，敲的是罐子的震顫拍子。「2.30秒。「她說。「比昨晚又短了一線。眨兩回眼，網亮兩回。「
「全員聽令。「宋破天重新端起鹽罐。「沿第四軸前進。目標，冰裂點。「
燧人號調頭。相位引擎擰出一個新的坡度，艦體緩緩壓向深處。
舷窗外的深灰往後淌。王霽退回醫療位。張潮把豆漿杯扣回腰間。李青俠的斧柄在掌心裡轉了半圈。
艦橋上沒人說話。路是認識路了，門在哪兒，只有罐子知道。
晶須在他掌心上方懸著。突然，須尖猛地一顫，顫得發狠。尖端斷了，斷面平整。
岩三的合成音壓過來：「晶須斷。斷面平整，切割源未知。前方檢出拓撲結構，與鴻坤冰裂同源。建議停車。「
斷掉的須尖飄起來，懸在艙里，不落地。
靈兒伸手把它攏住，托在掌心。斷面朝著她，一圈一圈的紋理，跟宋破天經脈里的裂縫同一路走法。
「它還活著嗎？「她問。
「還活著，還震。「宋破天湊近看了一眼。「死了的東西不震。「
靈兒把須尖遞給他。宋破天沒接。
「你收著。「他說。「往後要進那扇門，它是指路的殘須。「
宋破天盯著斷口。斷面里的鹽晶紋理露出來，一圈套一圈。切的東西，跟鴻坤同源。
「埋伏不會切得這麼平。「他說。「這是門檻。晶須夠不著門，得換更大的錨。用罐子，用四粒鹽，用我。「
他端著鹽罐，拇指擦過罐口的裂紋。
「罐子的顫是17.3Hz。晶須斷在16.8Hz。差0.5。差出來的就是門檻。要進這扇門，得用議會和長尾族的頻率。拿它們的鑰匙，開鴻坤的門。「
蘇瀟瀟的筆尖落到記錄板第四頁背面。墨下去，凝成三行小字：
「17.3Hz，鑰匙。鹽罐，尺。第四軸，路。「
她寫完，把板子合上，攥在手裡。
艦橋里靜了一拍。七個人，沒人說話。三行字把前路釘死了：鑰匙在敵人手裡，尺在自己腰上，路在墳場深處。
「路認出來了，尺在手上，鑰匙也有了。「宋破天說。「剩下的就是付稅。「
趙寂言盯著屏幕報數：「暗紅1.640%，漲0.020%。碎片28.60%，漲0.20%。心疼SU55，沒動。金紅1點，懸著。「
「稅又漲了。「王霽說。
「漲在明處。「宋破天說。「明處的帳好還。怕的是暗處的。「
「暗處的在哪兒？「
「還沒到。「宋破天說。「到了自然冒出來。「
記錄板第四頁背面，三行墨跡並排躺著，一筆是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