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號固有時第23日。
張潮豆漿杯底的氣泡膜還在。膜上多了一個人影，從模糊熬到清晰，是宋母，正在和面，手上有麵粉。
他頭一眼以為看錯了。他用手背蹭了蹭杯底，又看了看。人影還在，手還在盆里翻。
他不敢出聲，盯著看了足有半分鐘，才想起來喊人。
他背貼著C區休息室的艙壁，豆漿杯掛在腰間磁力鎖上，人隨著呼吸慢慢轉。杯底硬殼浮在杯口上方3厘米處，膜鼓著，膜上的影像在動。宋母的手在盆里翻，麵粉揚起來，落在頭髮上，白花花一層。她嘴角往右邊扯了一下。張潮認得那個弧度，玉都餃子館，宋母給人端餃子的時候，就是這個笑。
「隊長，過來。「張潮喊了一聲。反作用力讓他轉到休息室中央。「膜上有東西。你來看。「
宋破天蹬了一下艙壁，滑過來，在離杯底半米的地方停住。他沒帶鹽罐，鹽罐留在舷窗邊的磁力鎖上，罐底四粒鹽沉著，沒動。
膜上的宋母比出發那會兒老了一圈。皺紋深了，眼袋垂了，手上的勁還在，和面的時候盆沿被震得嗡嗡響。
「延遲投影。「蘇瀟瀟從旁邊滑過來，記錄板卡在腋下，沒有抽出來的意思。「情感錨點在四維里的殘留。空間習慣把情感最濃的那一刻記住了，記住了就重播。重播的是過去，哪個時刻情感最濃，就播哪個時刻。「
「哪個時刻？「
「她想兒子的時刻。「蘇瀟瀟說。
休息室里沒人接話。老周從E區方向飄過來，蹬艙壁減速，抓住橫杆，手裡攥著檢修磁吸卡拉OK用的六角扳手。他順著張潮的目光看見了膜上的人影，手停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擰他的螺絲，嘴裡哼了兩句玉都老調，詞含在嘴裡，調子往低處跑，跑了半句就自己收了。周圍沒人笑，也沒人說話。
趙寂言從監測位上滑過來，在人群外頭停住。他看了一眼膜，又看了一眼宋破天，伸手把掃描警報的音量調低了一格。
怕吵。他沒說話，調完就滑回去了。
宋破天盯著膜。老娘的頭髮白了一半。他離開玉都的時候那是黑的，只有鬢角幾根白。
「她老了。「他說。聲音比他自己想的輕。「比走的時候老了一圈。「
「咱們在四維里過了23天。「張潮說。「地面過了四年半。膜上這個，是哪一年的她？「
「空間記帳不記先後。「蘇瀟瀟說。「情感最濃的那一刻，對它來說就是現在。「
「那就是現在。「宋破天說。「她這會兒就在和面。「
膜上沒有聲音。
宋破天看著那隻手在盆里翻，耳朵里卻自己響起了聲。盆沿的嗡嗡響，麵粉落地的簌簌聲，還有一句聽不清的嘮叨。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也許都是真的，隔著四年半，一樣一樣追上來了。
膜上的宋母和到一半，手停了，抬頭看了一眼。她看的方向偏上。灶台上方掛著一張照片，照片裡一個年輕人穿著軍裝站在餃子館門口，手裡攥著一把鹽。影像隔得遠，像素糊，看不清年輕人的臉。
宋破天的手指在腿側收了一下。
「像素不高。「張潮說。「膜能讀的就這麼多了。「
「夠用了。「宋破天說。「臉，我認識。「
膜上的宋母低下頭，接著和面。麵粉揚起來，落在白了一半的頭髮上。張潮把掌心貼到杯壁上，水藍在指尖貼著金屬走了一圈，收回來。
「要斷了。「他說。「膜在變薄。她這個念頭被播了太多遍，和面的時候心裡想的那個東西，一次比一次淡。淡了，就播不動了。「
「還能播多久？「
「不知道。也許幾十次，也許幾次。「張潮把杯子從磁力鎖上解下來，捧著轉了半圈，又掛回去。「下一次想她的時候，得換咱們這邊使勁了。「
宋破天沒應聲。他滑到舷窗邊，把鹽罐從磁力鎖上取下來，在手裡翻了個面，罐口朝下看了看，又翻回去。四粒鹽沉在罐底，安安靜靜。他把罐子放回磁力鎖上，吸扣咔噠一聲。
「鹽在，缸在。「他說。「她在和面。都在。「
蘇瀟瀟把腋下的記錄板抽出來，翻開，寫了一行字，寫完合上，塞回工具包。她沒給任何人看。後來靈兒收拾休息室的時候瞟見過那一頁，寫的是：鹽罐子還在灶台上。面發了三回。鹽咸了半缸。
膜上的影像閃了一下。
宋母的臉糊了半秒，又聚起來，手還在盆里翻。再閃一下，又聚起來。第三次閃的時候，影像縮成一小團，貼在膜中央，然後滅了。膜上只剩一塊針尖大的盲區，盲區周圍洇著一圈極淡的鹽晶，邊緣毛毛的。
「播完了。「張潮說。「這個念頭到頭了。「
休息室里靜了一陣。李青俠貼著對面艙壁，戰斧橫在胸前，舊痕貼著斧面，33℃，他聽完了全程，一個字沒說，伸手把斧柄上的磁力扣擰緊了一格。
靈兒一直在看自己的左腕。
紅繩首結勒著淺印，繩面繃得發白，淺印邊緣結著薄痂。這繩子是靛藍棉線搓的，三股平結，首尾雙結，院長媽媽七歲那年給她系的，系了六年，洗得顏色發淺。三天前透支那一次，腕上的銀白餘韻一直不散，在袖口裡明明滅滅，落不下去。
王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淺印發硬了。「她說。「夜裡睡覺別壓著。「
「壓不著。「靈兒說。「我不翻身。「
在失重里，不翻身這話沒人信。王霽沒戳破她。
剛才那團餘韻變了。
餘韻一收一縮，縮成一顆米粒大的珠子。珠子是透明的，裡面封著一點銀白，銀白一明一滅，明滅的節拍跟她眨眼對不上。
「珠子成了。「靈兒說。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珠子飄過來，落在她掌紋里，沉住，不滾。
王霽滑過來，兩指搭在珠子邊上，停了兩秒，收回手。
「不燙，不涼。「她說。「這東西不在我的簿子上。我治不了它，它也礙不著我。「
「珠子是餘韻凝的。「張潮湊近來看。「裡頭那點亮是銀白吧？「
靈兒把手指攏上，沒攥，只是罩著。銀白的光從指縫裡漏出來兩道。
「裡面有東西守著。「她說。「一閉，一睜。「
「把它收好。「宋破天滑回她身側，看了一眼她腕上的紅繩。首尾雙結都在，繩面磨得起毛。「它是你的餘韻凝的，早晚回你身上去。在它回去之前，別讓人碰。「
「記下了。「靈兒把珠子攏進掌心，貼著腕子收進護腕內側的網袋裡。網袋口有磁力扣，咔噠一聲扣上。
老周擰完了最後一顆螺絲，骨傳導卡拉OK的拾音器在他喉結上貼了一下，他沒開機，蹬著艙壁飄走了，扳手在磁力鎖上磕出兩聲輕響。
張潮低頭看杯底。膜還在，膜上的人沒了，只剩那圈鹽晶，邊緣毛毛的，貼著盲區，安安靜靜地洇著。
他把杯子扣回腰間，沒再說話。
休息室的大燈自動調暗了一格。到熄燈鐘點了。
沒人動，也沒人提熄燈的事。
張潮伸手把大燈重新按亮了一格。
靈兒貼著艙壁，護腕抱在胸前。珠子隔著網布硌在腕骨上，有一點沉甸甸的墜。她睜著眼，看著休息室的燈，一下都沒有眨。
珠子裡的銀白一明一滅，穩穩地按著自己的拍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