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號固有時第25日。藍星曆等效約2073年。深層裂口出口。
宋破天蹬了一下艙壁，反作用力推著他滑向主舷窗。鹽罐掛在腰間磁力鎖上。四粒鹽沉在罐底。罐身表面的白色鹽晶殼厚了一層，是啟航到現在二十多天裡長出來的。
舷窗外，深層裂口的黑在退。亮度沒變，艦體在往淺層浮。相位褶皺核心擰出一個向上的坡度，艦體順著坡度滑。滑的時候艦殼沒動，是空間在動，把燧人號往出口推。
艦橋上沒人說話。三個鐘頭的墳場航行把人都熬乏了。王霽的體徵燈一盞一盞由黃轉綠。靈兒把自己扣在磁力鎖上，閉著眼。
出口的光還沒見到，先有東西堵在了口上。
「出口有東西。「趙寂言說。他貼著艙壁，眼底的灰白絲一根一根疊起來，疊成一小片網。「單個個體。頻率17.3Hz。波形對不上掃描波。絲線擰出來的東西。「
一條尾巴從深層裂口出口垂下來，垂進0.25的邊界。尾巴懸著，3米長，整條是17.3Hz的絲線擰成的，尖端分叉，散出十幾道絲，每道絲對著艦殼上的一道劃痕。
「Gamma審計官。「岩三的合成音從喇叭里出來，比平時慢了一分，散熱片的高溫把音節烤得發緊。「議會激進派。長老階。尾長3米。功能：情感錨點修剪。非直接攻擊。非能量打擊。「
「修情感錨點？「李青俠貼著艙壁，戰斧吸附在金屬上。舊痕貼著斧面，33℃。手指扣在斧柄上。「長尾族連這個都管？「
「長老階。「蘇瀟瀟說。「長尾族四階里的第三階。奴僕掃地，戰士除草，長老管帳。它親自來，說明咱們這筆帳，議會上過會了。「
「上過會是什麼意思？「
「從雜牌軍，轉正了。「蘇瀟瀟說。
「除草。「她把記錄板頂在艙壁上，借著艙壁的穩當寫字。「長尾族的牧場統治。情感錨點是草。草長高了，就修剪。絲線繞住，削一層。錨點松一分，根就飄了。「
「它來剪指甲。「宋破天說。「指甲剪了，手還在。可手癢了，撓不了。「
尾巴尖垂下來了。垂到舷窗外，停住。不碰艦殼，懸著，正對著鹽罐那扇舷窗。分叉的十幾道絲里，有一道絲特別長，直指鹽罐，絲尖離舷窗3厘米。
然後，絲動了。
絲沒刺進來。絲繞著走。它從舷窗縫裡滲進來——縫開在度規上。絲在罐身上繞了一圈，勒住新殼。殼脆生生地響了一聲。白末飄起來，浮了半秒，散了。
「鹽罐被剪了。「張潮把豆漿杯橫過來，杯底朝上。膜上的黑點縮了一小格，不顫了。「盲區跟著縮。錨點鬆了。「
宋破天雙手懸在罐子兩側，指頭蜷著，不敢碰。
他把金紅調了出來。
經脈里那一點金紅挪到掌心，貼上罐身。金紅亮了一回，殼上的霜跟著亮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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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又緊了一圈。
金紅滅了。殼還是被削下第二層。
「金紅存量歸零。「岩三報。
宋破天懸著的手指一根一根收回來。罐身壓手的勁道薄了一層。他經脈里暗紅動了，七道裂縫同時燙起來，燙從骨縫往外頂，頂到皮膚底下。暗紅這0.030的帳，記在錨點上。罐子被削，執念先燒，鏽跟著扭。
「暗紅上行。「岩三報。「當前數值1.670%，漲幅0.030%，事件等級：三級。情感錨點修剪戰。「
尾巴尖移了。從鹽罐移到擀麵杖。宋破天腰側的擀麵杖吸附在磁力鎖上，杖頭焦黑裂痕里的金紅線暗著。尾巴尖分出一道絲，繞住杖頭，繞住焦黑裂痕，絲收緊。
「嘎。「
焦黑裂痕被削去一小塊。碳化的碎渣飄在艙里，閃了一點光，滅了。杖頭焦黑處短了一截。裂痕里的金紅線沉了，光偏了，沒滅。
「擀麵杖被剪了。「蘇瀟瀟的筆尖在記錄板上走，畫了一道線，線從中間斷開，斷口平得發齊。「焦黑裂痕是早年擊退長尾族戰士階留下的。它削的是木頭，帳記在記憶上。「
靈兒貼著宋破天身側，左腕紅繩首結勒進淺印，繩面繃得發白。她盯著尾巴尖，沒展開銀白。展開了也沒用。銀白擋得住打擊和侵蝕，擋不住修剪。修剪不硬碰。它繞著走，貼著磨。
「紅繩呢？「她問。聲音比平常低。
「還沒輪到。「宋破天右手抓住擀麵杖。杖頭涼了。「它在按順序剪。先鹽罐，再擀麵杖。下一個可能是記錄板，可能是豆漿杯，可能是紅繩。「
靈兒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蓋住左腕。
蓋上了，又挽起來。她想看著它。要剪，也得她親眼看著。
尾巴尖又移了。這回移向張潮的豆漿杯。杯底硬殼和膜浮在杯口，膜上的黑點對著尾巴尖。
張潮把杯子往懷裡攏了攏。
絲沒理他這個姿勢，照舊繞上來。
絲繞住杯底硬殼。硬殼是隨船這些天味覺記憶凝成的痂。絲收緊，殼響了一聲「滋「。
一層白粉飄起來，浮了半秒，散了。
張潮捻起一點白末，抿進嘴裡，壓了很久。
「甜的辨識又退一格。「他說。「別的還在。「
王霽把醫療包的扣帶解開，又扣上。修剪不傷皮肉，沒地方下翠綠。「我備著。等它剪到人了，我填。它現在只剪東西，不剪肉。「
「剪東西就是剪人。「宋破天左手空懸著，右手攥著擀麵杖。「鹽罐是媽的罐子。擀麵杖是爹的杖。罐子輕了，杖短了，人就飄了。根就鬆了。「
尾巴尖停住了。停在鹽罐上方，沒碰，懸著。懸了3秒。3秒里，艦橋上七個人都沒動。李青俠的手指扣在斧柄上，沒拔。靈兒的手指按在繩結上，沒動。張潮的豆漿杯在艙壁上磕出一聲輕響，沒人注意。
3秒後，尾巴尖收了。絲退回舷窗外，退回深灰的紋路。收盡之前，尾巴尖在鹽罐上方抖了一下，抖出一句話。沒有聲音。17.3Hz的振動直接壓進艙里。岩三譯不出，彩兒在宋破天腦海里翻出來：
「牧場裡的草，長進了荒野。但草還是草。「
宋破天盯著舷窗外。罐身的新殼缺了兩層，暗紅霜露著。擀麵杖短了一截。豆漿杯的底淡了一圈。
李青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腕子。33℃的舊痕，不知什麼時候燒回了37.2℃——它削的是錨點，削到他舊傷上，執念自己點了火。
「草進了荒野。「他說。「它忘了，草被剪了，根還在。「
「根在土裡。「宋破天說。他右手把擀麵杖橫過來，杖頭對著舷窗。焦黑裂痕短了一截，裡頭的金紅線暗著，沒滅。「土是鹽，是杖，是紅繩。剪了頂，明年還長。「
舷窗外，尾巴尖退進深灰的紋路。紋路淡了，散了，出口處剩一片平滑的暗。
「戰鬥結算。「岩三報。「暗紅+0.030%，至1.670%。事件等級：三級，情感錨點修剪戰。第11道疤生成。金紅SU0，護罐耗盡。心疼SU55。「
「存個檔。「宋破天說。「這一趟修剪，存成樣本。「
「存好了。「趙寂言報。「絲頻、波形、修剪順序，全在。往後它再來，咱們有對照。「
「它一定會再來。「宋破天把空懸的左手收回來，攥住扶手。「草這個東西，割了一茬還有一茬。咱們得讓它割不動。「
李青俠舊痕貼著斧面，37.2℃。他盯著舷窗外深處那片平滑的暗，手指在斧柄上摩挲了三下，停住。
「它再來的那天，「他說，「先斬它的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