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的深灰慢了下來。Gamma審計官退走兩個鐘頭，封鎖線重新合攏，掃描波隔著深灰一閃一閃。
燧人號固有時第30日。D區方向的監護燈還亮著一盞。
值夜的是王霽。封鎖線重新合攏之後，誰也沒睡踏實，輪班的人數翻了一倍。
宋破天沒輪班。他這兩個鐘頭沒離開過主舷窗。
宋破天飄在艙壁旁，鹽罐端在手裡。白色鹽晶殼缺了一角，是審計官削的。殼底下的暗紅霜滲到罐口，凝成一顆珠子，比上次凝的那顆濃。
這顆珠子他昨天就看見了。他沒動它。
每天這個時辰，他都要把罐子從頭到尾看一遍。裂紋走到哪兒了，霜厚了多少，鹽粒穩不穩。兩個鐘頭前他看過一遍，沒有這道新痕。
他拇指蹭著「米「字裂紋的豎痕往下走，蹭到橫豎交叉處，指腹滯住。
交叉中心多了一道新印。舊的「米「字兩畫交叉，如今從交叉點斜著往罐底挑，和昨天審計官尾巴掃下來的角度分毫不差。新痕邊緣沒有鹽晶殼，裸著暗紅霜，霜在痕里凝著，泛著濕意。
「第三道。「宋破天說。指甲扣進縫裡，底是糙的。「從米字中心斜下去，往罐底走。「
蘇瀟瀟滑過來，騰出手比了比角度。「走向跟昨天審計官的軌跡重合。尾巴尖從舷窗上方垂下，斜掃艦殼，掃出來的角度和這道痕一樣。它剪得有的放矢。「
「剪咱們的罐子，還照著罐子的傷剪？「李青俠的戰斧貼著艙壁，舊痕挨著斧面，37.2℃。
「不止照著罐子。「蘇瀟瀟把他的體徵曲線拽到屏上，兩道走向疊在一起。「它照著人剪。你經脈里七道縫，封著鏽，它探到了縫的走向，就照著往瓷上印。罐子替你存著傷。「
趙寂言把灰白絲探進屏幕，替蘇瀟瀟的比對補了一刀。
「錯不了。「他說。「瓷痕的節拍跟你的脈節拍一致。它不是昨天探的。它每次都探一遍，照著最新的傷下剪。「
「那就是說，往後你每多一道縫，罐子上就多一道痕。「蘇瀟瀟看著宋破天。
「我知道了。「宋破天說。
宋破天沒再接話。他把罐子往懷裡攏了攏，拇指留在第三道痕里。指腹下的霜發黏。經脈里七道裂縫同時燙起來，燙從骨縫往皮膚頂，頂到皮膚底下，皮下的血肉淡了一分。沒人打進來。是他自己看著罐子裂，執念先燒了起來。
「隊長。「王霽滑到他旁邊，掌心的翠綠貼上他的腕脈，停了停，收回去。「心跳過90了。體溫37.2℃，還在往上走。爐子沒壞，是你在燒。「
「燒就燒。「宋破天催動暗紅。他從七道裂縫裡各引出一縷，一縷一縷抽到胸口，聚成一滴。液珠表面的紋路在扭。
這回鏽不走外放的路，順著胳膊往指尖淌，淌進扣著裂紋的拇指，滲進痕里。
暗紅撞上暗紅霜，霜活了。第三道痕里的霜跟著經脈里的鏽一起扭。罐身顫起來，頻率從裂紋里頂到指腹，頂得整隻手發麻。
「暗紅讀數上行。「岩三報。「當前數值1.690%，漲幅0.020%，事件等級：二級。誘因：執念波動。「
「我自己燒的。「宋破天說。「我看著罐子裂，我疼，鏽就漲。鏽想填住這道縫。填不住，也得填。「
張潮捧著豆漿杯湊過來。杯底的硬殼缺了個口，缺口邊緣的碎屑翹著，他用指腹按了按，按不回去。「鏽在填罐子的縫。「他說。「可罐子不領情。鏽進瓷層，只占地方，撐不起結構。填得越多，瓷越透。「
「透就透。「宋破天把拇指從痕里拔出來。指腹帶出一層霜，凝成一顆小珠，飄在艙里不落。「鹽罐是媽的罐子。媽在玉都，罐子在我身上。罐子裂了，我填。填不住也填。填到它不漏，或者填到我先漏。「
靈兒貼著他另一側，盯著第三道痕看了很久。「裂紋在長。「她說。「審計官的絲在罐子裡留了根，根推著裂紋往下走。「
她挽起左袖，露出的紅繩首結勒著淺印，淺印發硬。「我的網也在縮。1.9秒了。罐子往下裂，我的網跟著往下掉。「
「根拔得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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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不了。「蘇瀟瀟從腰側解下記錄板，翻開。「絲是17.3Hz的振動，滲進瓷層了。裂紋開在罐子的'位置'上，不開在瓷上。你們看見瓷裂了，實際上是墊著罐子的那塊空間裂了。「
她筆尖懸了懸，自己換了說法：「用廚房的話講。皮沒破，破的是案板。案板裂了，皮跟著裂。補皮沒用，得補案板。咱們手裡，只有補皮的料。「
李青俠悶了幾秒。「案板怎麼補？「
「不知道。「蘇瀟瀟說。「所以這道痕才要命。「
岩三報：「鹽罐結構完整性降了一成多。按當前速率，42天後裂紋貫穿罐底。「
42天。艦上42天，地面按二十年往上翻。42天後罐子漏了，鹽散了，根就散了。
「42天。「李青俠說。「夠打多少仗？「
「夠打，也夠想。「宋破天說。「仗打完，辦法得想出來。「
「想不出來呢？「
「想不出來，「宋破天把罐子端平了，「就再想。「
李青俠嘿了一聲，沒再言語。
張潮把翹起的碎屑又按了一回，還是沒按住。「鹽漏不出去。「他說。「鹽是結晶，縫越窄，卡得越死。裂到最後，鹽全嵌在縫裡。「
「嵌死了就取不出來。「宋破天接了一句。「到時候罐子只剩一層皮的形狀，里子全換成鹽。「
趙寂言眼底的灰白絲探出眼角，貼上鹽罐的三維投影，一道一道比完角度，又收攏回去。「審計官撤了，標記留在裂紋里。它在等。等裂紋長到罐底，等鹽罐漏，等你的根散。「
「它等不到。「宋破天說。「暗紅1.690%。金紅0。心疼SU56，是保罐的帳。岩三第11道疤，待退火。「
他報完，轉頭看靈兒。「你的網，省著點用。「
「記下了。「靈兒放下袖子。
張潮把那點按不回去的碎屑攏在一起，用一塊乾淨的布包了，遞給蘇瀟瀟。
「留個檔。「他說。「罐子缺下來的東西，也是它身上的。「
蘇瀟瀟接過來，把布包夾進記錄板里。
蘇瀟瀟低下頭，在記錄板上寫：「固有時第30日。鹽罐第三道痕。42天。「寫完，她把記錄板塞回工具包，扣上。
舷窗外，掃描波又掃過一輪。深灰的紋路爬到鹽罐對應的舷窗位置，頓了頓，繞開，往別處爬。
宋破天把鹽罐掛回腰間鎖扣，又摘下來，端平了掂了掂，再掛回去。
兩道倒計時。一道在靈兒的腕子上，一道在罐子上。誰也不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