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有褶皺。「蘇瀟瀟說。玄墨筆尖點在記錄板第五頁，墨不落紙，往旁邊飄，飄成一道立體的棱。
燧人號固有時第31日。
宋破天蹬了一下艙壁，反作用力推著他滑到蘇瀟瀟身側，右手反剪到腰後，隔著磁力鎖按住鹽罐。他盯著那道棱。棱從紙面浮起來，浮了半厘米，凝住。不塌，定在那裡，厚度均勻，邊緣整齊。
「立住了？「
「早著呢。「蘇瀟瀟把筆提起來，手腕懸空定住。「這還只是輪廓。立法得把輪廓釘住。釘在紙面上，釘進纖維里。「
艦橋上沒人出聲。
李青俠把戰斧橫在身前，人擋在蘇瀟瀟和舷窗中間。靈兒閉著眼，左手搭在艙壁上，替整個艦橋聽著外面的動靜。
立法這種事，沒人幫得上手。護住立法的人，是剩下的六個人唯一幹得上的活。
她筆尖又落下去。第二滴墨落在第一滴旁邊，兩滴墨融成一個更大的棱。棱開始變形，直線折成折線，折了十七八道彎，每道彎的間距一致，跟艦殼上的劃痕一致，跟鹽罐裂紋一致。
「拓撲不變量。「蘇瀟瀟說。她筆尖推著墨棱走，一寸一寸推過去。每推一分，墨棱就滯澀一分，筆尖底下有阻力。記錄板內部發出極輕的碎裂聲，纖維在給墨讓路。「褶皺可以被熨平，褶的深度會變。可褶的總數不變。總褶數守恆。議會平整化武器熨得平深度，熨不掉總數。我立法的落點選在總數上。'此處有褶皺'——只要這句成立，這塊空間就永遠不算平。不算平，熨斗就無效。「
宋破天腰後的手掌按著罐身：「議會拿熨斗熨咱們的地，咱們在地里埋一根針。熨斗能把地熨平，針還在。針在，地就白熨了。蘇瀟瀟現在做的，是把這根針立法固定，讓針變成地本身的規矩。「
「針會鏽。「蘇瀟瀟說。她筆尖最後一壓，墨棱徹底凝死在紙面上。凝住的瞬間，記錄板發出一聲極輕的「嘎「，板子在裂。第五頁，從墨棱的位置綻開一道縫。縫不在紙面上，在紙纖維里。側著看，縫深約0.5毫米，縫裡填滿了玄墨和鹽晶的混合物，墨黑，鹽白，攪在一起，凝成一道硬棱。
「立法不會。「她說。指尖搭上那道縫，停住。「縫從紙面長進了纖維。紙沒破。規則刻進去了，刻進纖維，刻進空間。從今天起，'此處有褶皺'在這裡成了一條規矩。「
岩三的合成音從喇叭里出來：「局部度規掃描完成。褶皺拓撲鎖定成功。議會平整化武器接觸測試：失效。波紋無法消除立法固定區域褶皺。重複：失效。「
艦橋里靜下來。
「立法負荷結算。「岩三報。「暗紅+0.020%，至1.710%。事件等級：二級。玄墨刻痕，規則改寫，先付因果帳。「
宋破天經脈里一沉。暗紅頂到1.710%，七道裂縫燒起來，燒得腕脈發麻。他腰後的鹽罐震頻一沉，從17.3Hz滑到16.8Hz，又盪回17.3Hz。罐身裂紋里的暗紅霜泛起殼，第三道痕斜挑向罐底，挑到2厘米，停住。
「付帳了。「他說。「改規矩要付帳。這一筆，記在立法頭上。「
「帳還能這麼算？「李青俠的眉毛擰起來。「一改規矩就漲鏽。「
「漲0.020%，換一條擰不動的規矩。「宋破天托著鹽罐，罐底貼著腹前。「這比跌帳值錢。「
王霽滑到蘇瀟瀟跟前，兩指搭上她的腕子。
「我問你答。「她說。「你今早吃的什麼？「
蘇瀟瀟張了張嘴。
張了半天，沒答上來。
「不要緊。「王霽收回手，聲音放得很平。「一頓早飯而已。往後每立一次法，就來我這兒報個到。你忘了什麼，我這兒有帳。「
蘇瀟瀟看著她，點了點頭。
她忘了的，王霽記著。這條規矩，比「此處有褶皺「更早成立。
「別高興太早。「蘇瀟瀟指尖還搭在記錄板縫上。「立法一次，板子裂一道。裂多了，板子就散。第五頁還能承幾道，我不知道。「
趙寂言原本盯著屏幕，忽然繃直了。屏幕上多了一段雜音。他沒截獲。雜音是自己來的，從議會頻道直投。他眼底的灰白絲絞成一股，繃在瞳孔前面。
雜音里有人說話。藍星古語，字正腔圓。聲音帶著生物聲帶的肉感，頻率卻咬死在17.3Hz。
「立法者。「雜音說。「有趣。但立法要墨水。你的墨水，夠寫幾頁？「
蘇瀟瀟指尖的鹽晶還沒撣。她盯著第五頁的縫，縫裡的黑白混合物泛著棱，棱尖衝著艙頂。
「夠寫一頁。「她說。聲音比她自己想的硬。「一頁寫完，再寫一頁。板子散了，就用手寫。手斷了，就用牙咬。立法不靠墨水。靠的是活不活。「
雜音斷了。斷得乾脆。屏幕上的背景噪音接回來，低了一截，跳得比剛才慢。
「追得到源嗎？「宋破天問。
「追不到。「趙寂言的眼底還繃著那股絞絲。「頻道是借的，話說完頻道就散了。它用的是別人的嘴。「
「別人的嘴。「蘇瀟瀟重複了一遍。
「議會裡會說藍星古語的，不止一種東西。「趙寂言說。
宋破天把腹前的鹽罐掛回腰後，掌心在罐口上方懸了一懸，收回來。他滑到蘇瀟瀟旁邊，盯著那道縫看。縫從紙面長進纖維，深0.5毫米，玄墨和鹽晶攪在一起，黑白分層。板子邊緣凸起一道硬棱，側光看，拖出一道細影。
「一頁就頂用。「他說。「寫一頁，守一頁。守到議會不敢再來熨咱們的地。「
舷窗外，深灰的紋路照常爬。爬過立法固定區域時，紋路頓了頓，繞開，繼續流。平整化波紋從遠處掃來，掃到立法區域邊緣，滯住，壓不下去，貼著邊緣繞過去，奔向別處。
「繞開了。「趙寂言盯著屏幕。絞成一股的灰白絲鬆開結，一根一根貼回眼底。「波紋繞開咱們了。立法區域不大，熨不平。「
「標進航圖。「宋破天說。「立法區域的邊界，一寸一寸標清楚。往後趕路，這是咱們在荒野里第一個立住腳的地方。「
「標好了。「蘇瀟瀟說。「給它起個名吧。「
「就叫有褶子。「宋破天看著舷窗外那道波紋繞開的弧。
蘇瀟瀟翻開記錄板第五頁，把那三個字補在了縫旁邊。
宋破天最後看了一眼舷窗外波紋繞開的方向。深灰的紋路里，有什麼東西在退，退得慢。
「一針落地，地就姓褶了。「他說。「熨斗再來，讓它繞著走。「
蘇瀟瀟把記錄板合上。第五頁的縫蓋進了板里，縫裡的黑白混合物還在，板子邊緣那道硬棱還在。她的指尖擦過板沿，搭在那道凸起的棱上，停了一停，沒再蹭。
記錄板躺在她臂彎里。板子邊緣的硬棱側著光，拖出細影，從紙面往裡陷，陷進纖維，和板子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