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罐在宋破天膝上磕了一下，顫意未停。
燧人號固有時第32日，晚。
罐底的顫順著膝頭爬上來。宋破天低頭。四粒鹽貼著罐底，安安靜靜，顫的是罐身，17.3Hz，跟他的心跳踩在一個點上。
他沒叫人。
這一下顫，他等了一個月。從流亡第一天起，鹽罐第一次在沒有外敵的時候自己顫。
他把呼吸放慢，怕驚著什麼。
舷窗邊的磁力鎖咔的一聲輕響，靈兒第一個滑進來，後頭是張潮，再後頭是蘇瀟瀟。沒人喊人，人是一路自己來的。
他腦海里的聲音同時實了。
彩兒的碎片在漲，往意識的表層擠，擠到臨界，溢了出來。
他身邊半米處，空氣凝了一道虛影。
虛影薄，透光，邊緣發虛，沒有細節，只有輪廓。頭部位置懸著一團乳白色的光，光在跳，跳的頻率跟艙里的背景噪音對不上，是17.3Hz。
宋破天的手指收緊。
認出來了。
「彩兒。「
虛影轉過頭。動作帶著延遲，轉頭的軌跡在空氣里拖出一道淡痕，0.5秒才散。她面向宋破天。沒有五官，艦橋上七個人卻都覺出她在看。
「破天。「聲音從宋破天腦海里溢出來，淌進艦橋空間，七個人都聽見了。比往常實了三分。「我看見了，你的心跳。它跳得跟罐底的鹽一個節拍。「
她伸出手。半透明，輪廓清晰，沒有指紋，沒有掌紋。手伸向鹽罐，穿過罐身，穿過四粒鹽，穿過暗紅霜，從罐子另一側穿出來，停住。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全 全手打無錯站
她笑了。笑聲很短，半秒就收。
「碰不到。「她說。尾音是實的。「可看得見。罐子在震，鹽在磕，你的心跳在罐子裡迴響。我聽見了。「
彩兒圍著宋破天轉了半圈。虛影移動的時候，空氣里沒有風，只有光的邊微微發皺。
「罐裂了。「她說。「三道痕。斜的那道最長。「
宋破天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罐子。
「你看得見？「
「我住在它上頭。「彩兒說。「你每摸它一回，我就亮一回。「
宋破天想說點什麼。一個月的話擠在三秒里，一句也排不上隊。
他最後只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回來了。「彩兒說。「我這不就回來了。「
「是彩兒？「李青俠的手指停在斧柄上。舊痕貼著斧面，37.2℃。他問得快了一分。
「就是她。「宋破天盯著虛影，眼球發乾，沒敢眨眼。
蘇瀟瀟把記錄板拍在胸前，隔著板子按住。「投影。相位凝聚。半透明，無質量，無溫度。頭部光團17.3Hz，跟心跳同頻。「
趙寂言盯著屏幕，眼底的灰白絲退了乾淨，一根不剩。「沒有入侵痕跡。後門預警安靜。這東西從裡面長出來的。「
張潮把豆漿杯端平了。杯底膜上的黑點漲到米粒大，在膜中央自己轉。「杯子在自己動。「他說。「水藍應她。「
王霽扣住宋破天的腕子探了3秒，撒了手。「脈象正常。她不在我的簿子上，不用治。「
「她剛才碰你了。「王霽說。
「沒有。「宋破天說。
「碰了。「王霽堅持。「你的脈剛才亂了一拍。只有被碰到的人才亂。「
靈兒挽起左袖。紅繩首結勒著淺印，淺印邊緣滲出針尖大的一點紅。她沒展網，盯著虛影看。「我的網沒應。可她身邊的空間在動。褶數漲了，漲法跟我的網不一樣，是共鳴帶起來的。「
靈兒又問了一句。「你冷嗎？「
虛影低下頭看她。沒有五官，靈兒還是覺得她被看了。
「不冷。「彩兒說。「我沒有冷了。這挺好，也挺不好的。「
靈兒沒聽懂後半句。她把這個回答收好了，打算往後慢慢懂。
「投影源確認。「岩三報。「彩兒碎片占比35.00%。階段二激活。半透明投影。持續上限3秒。已持續2秒。「
「只剩1秒。「宋破天鬆開扶手，反作用力推著他飄向虛影。他伸手去抓，手穿過虛影的肩膀，撈了個空。那點涼意貼著掌心，站不住。
虛影轉頭，看向舷窗外。深灰的紋路爬得比平時慢。
「外面有東西在數我們的心跳。「她說。聲音從腦海里溢出來，發沉，尾音被截了一截。「數到一百，它就會進來。「
虛影閃了一下。信號過載的閃。閃完，淡了，從輪廓散成霧，從霧散成光斑，從光斑散了。
3秒到了。
宋破天的手還懸在半空，掌心朝上，撈著一團空。鹽罐在他懷裡，磕了第二下。
艦橋上靜下來。
沒人說話。
蘇瀟瀟把記錄板從胸前放下來，退後了半米。張潮把豆漿杯扣回腰間，退後了一步。李青俠在艙門口停住，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七個人，安安靜靜地散開一個圈，把宋破天留在圈中間。
宋破天對著空掉的半米，停了很久。
「她剛才看你了。「他說。
鹽罐在他懷裡，輕輕燙了一下。
「結算。「岩三報。「心疼SU57漲到60，七人共鳴。暗紅1.680%，與昨日持平。金紅SU1，維持。銀白休眠。碎片35.00%，階段二首次激活，事件觸發跳漲。「
宋破天收回手，掌心貼上罐身。罐身溫著。
「漲了3點的心疼。「他說。「一池子人，七顆心，朝著一個方向跳了一回。帳本認這個。「
「碎片往後每漲一點，她就能多待一會兒。「蘇瀟瀟把記錄板從胸前放下來。「3秒，5秒，10秒。攢到能碰著東西那天，得多少碎片，咱們還不知道。「
「先顧眼前。「李青俠的下巴朝舷窗外點了點。「眼前這個會數數的東西，什麼來路？「
趙寂言把波形拽到主屏。灰白的絲重新爬上屏沿，纏了半個圈。「截獲的新波形。頻率不固定，一下，一下，有間隔。從舷窗外進來的。「他頓了頓。「它每數一下，掃描波就薄一分。它拿掃描波當鼓點。「
「鼓點。「李青俠重複了一遍。「數著拍子進來？「
「像是。「趙寂言說。「它不著急。它有的是拍子。「
「那咱們呢？「
「咱們沒拍子。「宋破天盯著舷窗外。「所以咱們得搶拍。「
宋破天轉頭，盯著舷窗外。
深灰的紋路里，有個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數。不催，不趕。
「數到多少了？「李青俠問。
「二十。「趙寂言報。「還剩80下。「
沒人接話。舷窗外的計數隔著深灰壓過來，一下，停一停，又一下。數到七十七，停得久了些，然後又接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