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號固有時第35日。藍星曆等效約2074年。深層換淺層，鐘差還在後頭追。褶皺城廢墟。
契約廳是廢墟里唯一還厚實的地方。四壁的廢墟薄得站不住艦，只有這一塊空間被撐住了，燧人號泊在外沿，相位引擎每隔17秒自震一次，把震感從艦首送到艦尾。
進契約廳要走一段廢墟。
四壁薄得用手一碰就穿。七個人排成一列往裡挪，路只有一人寬，兩側是看不見底的薄。
靈兒走在第一個。
「踩實的。「她說。「薄的地方我覺得出，別停。「
沒人停。她的腳步落在實處，後頭的腳步踩著她的腳印。
越往裡走，光越薄。廢墟的壁上浮著一層極淡的銀白，像舊瓷上的開片。靈兒的手指點過去，銀白應了一下，跟她腕上的餘韻同頻。
「這是它們從前的網。「她說。「網撤了，紋路還留著。「
靈兒貼著宋破天身側，左腕紅繩首結勒進淺印，扣沿一圈薄痂。她從護腕內側的網袋裡取出那顆珠子。米粒大的珠，透明的，裡面封著一點銀白，一明一滅。
缺陷族契約官沒有固定形狀。一團凝固的空間褶皺，褶皺的走向跟艦殼劃痕一致，跟鹽罐裂紋一致。
它凝出來的時候，先朝著靈兒。
褶皺朝她低了低。岩三翻譯出三個字：「歸家人。「
「它認你。「蘇瀟瀟輕聲說。
靈兒沒應聲。她左腕的紅繩，從進廢墟起就一直在微微發緊。
它開口，空間本身在振，岩三譯成三個詞：立約，共振，交換。
它展示出契約樣本。一塊凝固的時間片，時長0.4秒。樣本遞到誰手裡，誰的眼皮就會跟著眨一下——眨眼之間，這片時間就這麼長。
張潮伸手接了一回。時間片落進掌心的瞬間，他的眼皮自己合了一下，再睜開，時間片已經空了。
「就這麼點兒？「他咂了咂舌。「我剛想嘗嘗味兒，味兒就沒了。「
「0.4秒。「靈兒說。她盯著那塊時間片，掌心把珠子攥緊了。「昨天我還有1.8秒。「
「釘子釘死是死，換成鋼筋是活。「宋破天說。「用彈性換恆定。0.4秒，眨一下眼，剛好撐一次。「
「可眨完眼就沒了。「靈兒說。「以前眨眼是歇，往後眨眼是開工。「
「0.4秒這個數，不是隨手定的。「蘇瀟瀟把記錄板塞回記錄包，筆帽咬在嘴裡。「缺陷族全族共用一個守數。他們自己的防禦網，翻一次面也是0.4秒。他們要你的守護跟他們的網同拍。「
「她的守護定義會變。「契約官的振動經岩三翻出來。「從'我想守'，變成'我必須守'。共振之後，銀白不歸她的意志管，歸她的結構管。結構不挑時候，結構只管執行。「
趙寂言眼底的灰白絲斷了三次，重連了三次，才跟上契約官的振動頻率。「沒有後門。「他報。「契約單向。共振綁定，不可解綁。灰白找不到出口。「
靈兒低頭，看左腕。
首結是最後一個結。淺印勒得發白，痂裂了，血珠凝在扣沿上，沒飄。
她想起七歲生日那天。院長媽媽在孤兒院的小灶間裡，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腕翻過來，給她系上這根繩。靛藍的棉線，三股編成的平結，首尾各打一個結，結頭咬得死緊。院長媽媽的手糙，繫結的時候勒得她齜牙。院長媽媽笑著說，勒緊點才靈驗，鬆了的繩，神仙不認。
那時候系上去的是平安。
她把每個人的臉看了一遍。
宋破天沖她點了一下頭。張潮把豆漿杯舉了舉，算是敬酒。王霽的眼圈紅了，別過頭去。蘇瀟瀟在記錄板上記了什麼，筆尖很快。趙寂言盯著屏幕，灰白絲一根沒動，他跟這地方合不上拍，他認了。李青俠把戰斧往身後收了收，怕碰著她。
「簽吧，我們都在。「宋破天說。
「我簽了。「靈兒說。聲音比她自己想的輕。「平安我收下了。往後，我守他們眨眼睛。「
她把珠子推向契約官。
珠子飄進那團凝固的褶皺里。褶皺收緊，把它包了進去。
銀白從珠子內部炸開，一道白光掃過契約廳，所有人的眼球白了一瞬。
白光滅的時候，沒人立刻動。
張潮先眨的眼。「都活著呢？「
「都活著。「王霽的聲音發啞。
趙寂言先檢查的是後門。BackDoor-001的通道里安安靜靜的，契約沒有往他的頻道里伸一根絲。
「乾淨。「他報完，補了半句。「頭一回見這麼幹淨的交易。「
靈兒低頭看自己的左腕。首結已經勒進了肉里。
白光滅掉的時候，靈兒左腕紅繩的首結猛地收緊，勒進淺印，扣沿的痂裂開，血珠凝在繩上，沒飄走，被纖維吸了進去。
王霽的指尖剛搭上她的腕子，翠綠就被頂了回來。
「它不讓我治。「她撒了手。「這道印不認傷。「
靈兒睜著眼，把銀白推了出去。
這一回，網不再是光幕。一層凝固的銀白貼著艦殼鋪開，薄，透，邊緣齊得沒有一道波紋。展開的時長，0.4秒。
剛好一次眨眼。
她眨眼。眼睜開的瞬間，銀白在；眼皮合上的瞬間，銀白滅。再睜開，銀白再起。再合上，銀白再滅。
張潮攤開手掌，水藍在掌心凝成一顆珠子，碰了碰靈兒身周那層銀白殼。珠子猛地燙了一下。
「潤不進去。「他把珠子收進兜里。「殼是實的。「
「契約寫入完成。「岩三報。「銀白周期0.4秒。缺陷族共振鎖定。恆定。不可透支。不可衰減。第8道疤晶格共振結構，轉入契約錨定。心疼SU60，維持。暗紅1.680%，休眠。碎片35.10%，漲0.10，契約認知。金紅1點，維持。「
宋破天腰側的鹽罐微微一盪。罐底四粒鹽齊齊一顫，又沉住。
他看了靈兒一眼。
「眨眼吧。「他說。「眨一次，守一次。「
契約官的振動最後響了一次，岩三翻譯：
「她的守護往後不歸時間管，歸幾何管。幾何不眨眼。你們得學會，在眨眼之間定生死。「
它說完，褶皺散開，沉回廢墟的薄里。
舷窗外，深灰的紋路里，那個計數的東西還在。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數到八十了。「趙寂言報。「還剩二十下。「
靈兒貼著舷窗，看著那個方向。
「它數一下，我守一下。「
宋破天把每個人的名字在心裡點了一遍。
都在。
他朝靈兒點了點頭。
她眨了眼。
銀白在0.4秒里亮起，滅。她再睜開，網還在。
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