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在空轉。「趙寂言盯著屏幕。「沒有褶皺，引擎在擰空氣。「
燧人號固有時第40日。
艦體在平滑空間裡漂了兩天。兩天裡，相位褶皺核心一直在轉。轉軸看不見，轉的是空間本身的擰勁。擰勁擰在空處——平滑空間裡沒有褶皺，引擎擰不出坡度，燧人號靠慣性漂流，漂向沒有方向的方向。
這兩天裡試過的辦法都試過了。
引擎倒轉，沒用。引擎停機等褶皺自己長出來，等來的只有掃描網越收越近。趙寂言把BackDoor-001里存的議會數據翻了個底朝天，錢院士在地面對照了七遍圖紙。
全艦的燈調暗了兩格。省電，也省得看見窗外那片什麼都沒有的灰。
「再擰，艦殼會皺。「錢院士的聲音從遠程頻道里出來，三年半的延遲，每個字都慢半拍。「引擎在擰艦體自身的度規。金屬疲勞指數上浮了一成多。再上浮，艦殼會出現不可逆褶皺。藍星曆等效，2075年。「
「不可逆什麼意思？「宋破天滑向引擎艙入口，右手抓著扶手。他進艙前解了腰側的磁力鎖，鹽罐飄在身側，伸手就能撈著。
「引擎找不到外部的褶皺，就回頭擰自己的皮。「蘇瀟瀟拎著記錄板跟在後頭。「艦殼被擰出的褶皺，是艦體自身的傷，跟空間天然的皺兩碼事。傷多了，殼就漏。漏在荒野里，補都沒法補。「
張潮貼著艙壁滑過來，把豆漿杯舉到舷窗邊，讓杯底的膜對著外面的荒野。黑點縮著，不動。「沒聽懂。船在擰自己？「
「螺旋槳不碰水，回頭擰船底。「宋破天左手抓住引擎艙門框，鹽罐飄停在他肩側。「沒有水，硬擰。擰穿了，船就沉。「
趙寂言眼底灰白的絲一根一根亮起來。屏幕上鋪著BackDoor-001解出來的數據，議會平整化艦隊的引擎協議，加密層破開了一半。「它們不靠外部褶皺。它們自帶褶皺生成模塊。拿掃描網節點的17.3Hz，在艦首造臨時褶皺，自己給自己鋪軌。「
「咱們抄得來嗎？「
「抄得來。但得用七火協同的殘留波動當種子。議會用的是反相波，咱們用的是共鳴的正相波。頻率同，相位反。種子不同，土是同一塊。「
王霽正低頭給靈兒換腕上的敷貼，聞言抬起頭：「代價呢？「
「金紅。「趙寂言看著宋破天。「1點金紅SU，催化種子。催化完，金紅歸零。「
宋破天右手鬆開門框。他催動經脈里那一點金紅，一點一點往外抽。抽成一縷金紅色的絲，絲在胸口聚成一滴。
「用上吧。「他說。「一點金紅，換引擎能轉。「
液珠飄進相位褶皺核心。核心沒有實體，是一團空間擰勁。金紅融進擰勁，擰勁由灰轉紅。紅在核心內部鋪開，鋪成一張網——七火協同的殘留波動凝成的網，振動頻率17.3Hz。
「種子有了。「趙寂言眼底灰白的絲抖了一下。「差校準。得知道往哪個方向擰。得有導航。「
「導航鹽晶。「宋破天左手把飄在肩側的鹽罐撈住，罐身貼上小臂。他低頭看了一眼罐底。四粒鹽沉著，圓的那粒晶須蔫著，不顯影。「晶須蔫了。沒有褶皺，導航圖出不來。「
「把圓粒鹽嵌進引擎校準槽。「錢院士的聲音慢吞吞壓過來。「鹽晶是五源閉環的構件，跟褶皺核心同源。晶須用不著顯影，振動就行。振動，就是方向。「
宋破天把鹽罐卡回腰側的鎖扣，滑到校準槽跟前。槽是五源閉環預留的接口，早年嵌過河磨玉。他摘下罐子，罐口朝下傾了傾。圓的那粒鹽滑出罐口，飄進槽位。他把罐口翻回朝上，看了看罐底。三粒鹽躺在裡頭，安安靜靜，沒有挪窩。
四口鹽，從啟航那天起沒分開過。今天分作兩處。
「辦完事就接你回來。「他對著槽位說了一句。
核心亮了。金紅色的光。
晶須上的路線在核心內部顯影。不靠光，靠振動。振動順著晶須的走向遞到艦首，在艦首前方擰出一道臨時褶皺。褶皺薄，貼不住光，但夠引擎下爪。引擎擰住褶皺，擰出一個向前的坡度。艦體沿著坡度滑——這一回是航行。
「成了。「趙寂言眼底的灰白絲暗下去半排。「臨時褶皺生成。引擎效率恢復四成。不是全速，能走了。「
「往哪走？「張潮把豆漿杯從舷窗上揭下來。黑點穩在膜中央，不抖了。
「跟著晶須走。「宋破天盯著核心內部那團跳動的紅光，跳動的節拍跟晶須同步。「它指的方向，是鴻坤冰裂的坐標。深層裂口。時間墳場。議會不敢追的地方。「
「引擎校準完成。「岩三報。「導航鹽晶基準鎖定。航向：深層裂口入口。預計抵達：2艦日。「
宋破天滑回主舷窗旁，右手抓著扶手。手邊的鹽罐三粒鹽沉著，安安靜靜。
「金紅沒了。「他說。「一點金紅，換了引擎能轉，換了兩天航程。值了。「
「結算。「岩三報。「暗紅1.700%，持平。金紅歸零，消耗完畢。碎片35.20%，漲0.10，技術認知。銀白0.4秒，恆定。心疼SU60，維持。「
「但議會記下了。「趙寂言的聲音沉下來。他眼底的灰白絲又亮起來，這一回亮得發硬。屏幕上多出一段波形，明碼，沒加密，放給荒野里所有耳朵聽的。
「SS級威脅引擎特徵已記錄。「波形解碼出來，合成音從趙寂言的屏幕里溢出來。議會的頻道，岩三插不進去，17.3Hz。「下一波追擊，攜帶平整化免疫模塊。重複：平整化免疫。目標：燧人號臨時褶皺生成協議。「
宋破天盯著屏幕上跳動的紅字。
「免疫模塊。「他說。「它們要造一種新熨斗，連咱們的臨時褶皺也熨得平。「
「熨斗升級了。「李青俠把戰斧往掌心裡掂了掂。「咱們也得升級。「
「升級要時間。「蘇瀟瀟說。
「那就再換。「她的筆尖在記錄板上頓出一個小點。「它們學會熨一種，咱們就換一種。換到它們追不動為止。「
「時間就是從熨斗縫裡搶的。「宋破天說。
他盯著引擎艙核心，核心內部的紅光跳得慢了一分。鹽晶在槽里震，晶須連著核心，核心連著艦首的臨時褶皺。褶皺薄，夠燧人號往前滑。
王霽把醫療包的清單翻了一遍，重新排了藥。張潮把杯底膜的靈敏度調低了一檔，省得它天天怕。蘇瀟瀟把引擎協議的譯文釘在記錄板第一頁。
逃難的船，各司其職。
「往前滑。「他說。「滑到深層裂口。滑到鴻坤的投影那兒。滑到它們不敢追的地方。「
舷窗外，荒野深灰，沒有邊界。艦首前方的臨時褶皺在金紅色的光里扭動，扭出一個向前的坡度。燧人號沿著坡度滑。
圓的那粒鹽在引擎艙里震著，晶須亮著，金紅色的光一路鋪到艦首。
罐子裡剩三粒鹽，沉在罐底。四粒鹽分作兩處，一處守著罐子，一處守著引擎。宋破天的手搭在腰間的罐子上，隔著瓷面，聽見引擎那頭傳過來的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