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俠的舊痕貼著艙壁。37.2℃，荒野吸不走這個數。
燧人號固有時第42日。
王霽拎著測溫槍滑過去，掃了三遍，槍槍37.2℃。荒野吸得走引擎的熱，吸不走這個數。
「它認人。「王霽把測溫槍掛回腰上。「不認荒野。「
艦體在平滑空間裡漂了三天。三天裡，相位褶皺引擎靠圓粒鹽吊著一口氣，自生成的褶皺太薄，掃描網的節點每次掃過來，薄褶皺就被熨平一層。
「得進深的。「趙寂言說。他貼著艙壁，眼底的灰白絲垂著，半天不動一下。「淺層荒野是平的，沒有褶皺，咱們是靶子。深層裂口有褶皺，時間膨脹壓到頂。進去，議會不敢追。「
「暗紅呢？「王霽問。
「暴漲。「趙寂言把深度圖拽上主屏。圖從淺層的灰白往深層走，越走越黑，黑到底，標著一行小字：1艦時，合藍星1.2年。「進去一個鐘頭，上頭一年多。暗紅計息跟著深度走，深層自帶倍增，漲幅翻倍。「
「但它們不進。「宋破天滑到主舷窗前，右手抓著扶手。「它們算成本，咱們算活命。它們不敢。「
「議會算的是效率。「蘇瀟瀟把記錄板卡在艙壁的置物夾里，筆桿在板沿上敲了一下。「追進深層，暗紅代價翻倍，不划算。它們會守在淺層，等咱們出來，或者等咱們爛在裡頭。「
「直白說，咱們跳糞坑。「宋破天說。「糞坑臭，追兵不敢跳。咱們在裡頭泡三個鐘頭，上頭過三年半。三年半後，追兵當咱們死了，散了。咱們再爬出來。「
「能活著出來嗎？「王霽問。
「上次進過一趟。全須全尾。「宋破天把鹽罐從腰側摘下來，雙手捧著。罐里三粒鹽沉著，引擎艙里圓粒鹽的晶須還亮著，引著路。「那就再老三個鐘頭。三個鐘頭換三年半，換議會七成兵力散夥。值這個價。「
張潮把豆漿杯攏在兩手之間，杯底對著自己。「那地方叫墳場。進去的人死不了，只是老。幾個鐘頭，老完一輩子。「
下潛之前，王霽把全艦六十盞體徵燈又點了一遍。這回她在醫療包里多塞了兩支鎮靜劑。
「防什麼？「張潮問。
「防有人看著外頭變老，自己先慌。「王霽說。
張潮把杯子裡的最後一口熱水倒進蓋子裡，遞給靈兒。
「喝了吧。進了墳場，水也變陳。「
靈兒接了，沒喝，捧著。熱氣貼著掌心，像一小段還沒變老的時間。
燧人號轉向。相位褶皺核心擰出一個向下的坡度，艦體順著坡滑，從荒野往深層裂口沉。艦殼沒動，是空間在動，把燧人號往深處送。
舷窗外，深灰一層層變黑。黑到底，顏色這個概念沒了。度規在皺，皺一層，深一層。
宋破天捧著鹽罐。罐身貼著胸口，震頻一沉，從17.3Hz滑到16.8Hz，又盪回來。裂紋里的暗紅霜泛起殼，第三道痕挑向罐底，鏽在殼底下扭。
「進入深層裂口。「岩三報。「時間膨脹比：1艦時，合藍星1.2年。深層倍增協議激活。「
舷窗外，一顆冰晶從左往右飄。還是上次那顆。三個鐘頭里，它表面的細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裂開、爬滿晶面。
「還是那顆。「靈兒把左腕貼在舷窗玻璃上，紅繩的痂蹭著玻璃。「它在咱們眼裡是慢動作。它裂一道痕，是它們那邊的一年。「
她左腕的繩面繃得筆直，淺印邊緣的痂結得發硬。
「頭一個鐘頭到了。「蘇瀟瀟筆桿在板沿上敲了一下。
冰晶小了一圈。
「藍星這邊，過了一年出頭。「她敲完這一下，把「一年出頭「四個字圈了起來。圈完才想起來，圈它沒有用。後頭的時間，只會越走越快。
「老娘今年多大了？「宋破天問。
蘇瀟瀟算了算。「按等效年，六十二。「
「還在和面？「
「還在和面。「
宋破天沒再說話。他盯著冰晶，冰晶的第二圈痕在變深。
張潮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對。有人老了，你沒法勸，也沒法賀。
他把自己的杯子攥在手裡，陪著看。
舷窗外又飄過兩顆小些的冰晶，追著大冰晶的碎屑走。它們一前兩後，像一家人趕路。靈兒數了數，沒數第二遍——數清了，就等於認了它們的老。
「第二個鐘頭到了。「蘇瀟瀟又敲了一下板沿。
冰晶又小了一圈，面上布滿交錯的細紋。
李青俠盯著它看了很久。
「它還能撐幾個鐘頭？「他問。
「撐不到第四個。「趙寂言說。「它的內部應力到頭了。「
「咱們呢？「李青俠問。
沒人接話。宋破天把罐子捧穩了。
「暗紅暴漲。「岩三報。「當前數值1.780%，漲幅0.080%，事件等級：四級。深層倍增協議疊加超限懲罰。第11道疤生成。散熱片溫度上浮，建議退火。「
宋破天經脈里七道裂縫同時燒起來，燙從骨縫往外頂，頂到皮膚底下。沒有敵艦。燒他的是時間。暗紅替時間記帳，記得又狠又快。
「不退。「他把鹽罐攬進臂彎。「再潛完這一個鐘頭。三年半，換七成兵力。「
「第三個鐘頭到了。「蘇瀟瀟敲下第三下。
冰晶碎了。碎成十幾塊，飄在黑里，每一塊都映著燧人號的艦殼。
靈兒伸手，隔著舷窗點了點最近的一塊碎片。
「它活了幾百歲。「她說。「咱們看了它三個鐘頭。「
「它不知道咱們在看。「蘇瀟瀟說。
「咱們知道就行。「靈兒說。
「出口掃描完成。「趙寂言眼底的灰白絲軟下來。「議會艦隊密度下降七成。它們散了。當咱們死在裡頭了。「
「出口有東西。「岩三報。「坐標附近檢出未知拓撲結構，與鴻坤冰裂同源。冰裂幾何的投影。「
宋破天盯著舷窗外。黑在退。深層裂口的出口浮上來，深灰底色上，七道冰藍色的裂縫懸著，織成一張網。網中央，凝著一顆暗紅色的凍珠。
「七道。「他說。「跟咱們體內那七道，一個數。「
靈兒把銀白推出去試了試。網在冰藍裂縫的邊緣亮了0.4秒，這一回，褶子接住了它——網沒有淌下來。
「這裡認我。「她說。
「結算。「岩三報。「暗紅1.780%。碎片35.40%，漲0.20，戰術認知。金紅0。銀白0.4秒，恆定。心疼SU60，維持。第11道疤，待退火。「
宋破天把鹽罐掛回腰側。
「出去。「他說。「三個鐘頭泡完了。看看鴻坤在出口給咱們留了什麼。「
舷窗外，七道冰藍色的裂縫在暗裡亮著。網中央的凍珠不動，珠面朝著燧人號。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