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號固有時第48日。
宋破天閉上眼睛。
意識沉進冰裂網絡。網比上次寬了——鴻坤織了第二階段，七道裂縫擴成十二道。十二道冰藍色的裂縫在意識深處交織，網中央那顆凍珠還在，珠面紋路從頂部一路爬到底部，爬完了，凝成一個閉環。
彩兒的聲音貼著意識的邊沿滲進來，低，穩：「別碰那個閉環。它合上了，就是網要收利息了。「
宋破天催動暗紅。七道裂縫裡各引出一縷，在胸口聚成一滴。液珠飄向網中央，落進凍珠。
十二道裂縫同時收緊。凍珠漲了一圈，由暗紅轉深紅，凝住。
收緊到第九道的時候，宋破天的呼吸亂了半拍。
十二道同時吞鏽，比七道狠得多。監護貼片的讀數在他頸側跳，王霽的手按上了終端。
「還穩得住。「宋破天說。
「穩不住就喊。「王霽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壓進來。
他沒喊。他把最後三道，一口氣壓進了凍珠。
「凍住了。「彩兒說。「0.030%，第三次交互。累計0.090%。網，十二道。「
「凍結結算。「岩三報。「表層暗紅降至1.750%，降幅0.030%，去向：鴻坤冰裂三層凍結。剩餘額度：6次交互。心疼SU60→47，擦除削減。「
信息從凍珠表面滲出來，灌進意識里。
畫面展開。一個碳矽複合文明，地質生長成型，光頻通訊，整座城市發光。
這一個是會躲的。他們的城一半埋在岩層里，光頻壓得很低，共鳴的節拍放得很慢。他們以為這樣安全。
議會來了。沒帶艦隊，沒有爆炸。它把這個文明存在過的全部因果記錄，一條一條抽走了。從宇宙的記憶里，從所有文明的檔案里，從時間線里。星球還在，上面的複雜結構退成了普通石頭。沒有歷史，沒有記憶，沒有痕跡。連「曾經存在「這個概念，都被拿走了。
畫面最後停了一瞬。半座埋在岩層里的城，空了。
「因果擦除。「彩兒的聲音沉了一分。「比死徹底。死是存在過，然後沒了。擦除是從未存在。議會動手的手段叫歸檔。因果鏈抽出來，捲成線，線頭塞進玄黑。刪除還能找回。歸檔，永遠找不回。「
宋破天在艦橋里的身體晃了一下。背貼著艙壁，艙壁金屬嗡出一聲輕響。
「隊長？「李青俠的手按上斧柄，舊痕溫著，37.2℃。「你體溫又掉了。36.6℃。「
「凍鏽呢。「宋破天的聲音從牙縫裡出來。「第三次。「
趙寂言盯著監測屏，眼底的灰白絲貼著瞳仁，一動不動。「暗紅在回流。十二道一起吞。進冰窟窿了。「
蘇瀟瀟把記錄板墊在臂彎里：「分布式存貯。債拆成十二份，穩是穩了。往後取回，十二道得同時解封。少一道，鏽取不出來。「她頓了頓。「還有一筆順帶的。鴻坤的冰裂網在退火，退出來的高維意志碎片順著冰裂滲進岩三的晶格。岩三接住了，轉化了一點。「
「金紅。「宋破天睜眼，「漲了幾點？「
「兩點。「岩三報。「存量1點，溢出1點。合計金紅SU：2點。「
「還漲了兩點。「李青俠說。「鴻坤給咱們發餉了。「
「算發餉。「蘇瀟瀟說。「餉是鴻坤那邊退火退出來的餘溫，岩三接住了。兩個老夥計隔著一整個維度搭了把手。「
「那就接著。「宋破天說。「人家遞的，沒有拒的理。「
鹽罐攏在他臂彎里，罐身溫著。兩點金紅在丹田懸著，膜厚了兩分。
「議會也在擦。「趙寂言的聲音壓下來。他眼底的灰白絲從瞳仁上揭開，爬上屏幕。屏幕上攤著一份檔案的掃描件——龍國異常局的「燧火特戰隊編制記錄「。第三頁，空白。頁碼還在，字沒了，紙面留著一層淺凹痕，指頭摸得出來。
「咱們的檔案。「趙寂言說。「被擦了一頁。「
靈兒的指尖按上了自己的紅繩。
「檔案沒了，「她說，「名字還在嗎？「
「名字還在。「趙寂言說。「這頁上原本寫的是編制，不是名字。名字在另一頁。「
「那另一頁呢？「
趙寂言沒立刻答。他把檔案往後翻了翻。
「還在呢。「他說。「暫時還在。「
艦橋里靜下來。
「從記錄開始。「蘇瀟瀟說。「先擦檔案，再擦記憶，最後擦存在。「
「擦不掉。「李青俠的戰斧磕了一下艙壁，金屬嗡鳴。「舊痕37.2℃，記著呢。它們擦不了。「
「斧在，人就還在。「宋破天說。「可檔案沒了，地面的人就忘了。忘了咱們為什麼走，忘了咱們在扛什麼。「
「那就讓他們記著。「蘇瀟瀟的筆尖落在第五頁正面，一筆一筆寫。寫的是燧火特戰隊七個人的名字，寫得很重，墨滲進纖維。「紙上的字，它們擦不了。我會多寫幾份。一份在板上，一份在記憶里。「
「紙也會老。「張潮的掌心貼著豆漿杯，杯底膜上的黑點定著不動。「鹽不會。鹽是結晶。「
「那就寫在鹽上。「宋破天從臂彎的罐里傾出一粒鹽。鹽粒落進掌心，沉在掌紋里。「鹽在，字就在。頻率在。17.3Hz，是咱們的簽名。「
靈兒抬起左腕。紅繩首結勒著淺印，痂結得發硬。
「契約還在。「她說。「缺陷族的血還在我身上。議會擦得掉記錄，擦不掉這個。「
「那就夠了。「宋破天說。
趙寂言盯著屏幕，忽然低聲道：「還有更糟的。「
他把一張照片拽上主屏。龍國異常局檔案室，一個年輕人穿著軍裝，站在龍都航天港，手裡攥著一把鹽。
宋破天的入伍照。
照片在褪色。五官在糊。彩色一寸一寸退成黑白，黑白一寸一寸退成灰，灰一寸一寸退成白。
他記得這張照片。
入伍那天早上，母親天不亮就起來和面，擀了皮，包了四十個餃子，擱在搪瓷盆里讓他帶路上吃。照片是航天港的幹事拍的，拍之前母親非要給他理衣領，理了三遍。
那時候她的頭髮還是黑的。
屏幕上，黑髮一寸一寸退成灰。
「它們在擦我。「宋破天的聲音發硬。「從照片開始。先擦臉，再擦名字，最後擦人。擦到所有人都忘了宋破天長什麼樣，宋破天就從來沒存在過。「
屏幕上，照片裡那雙眼睛散了，變成一團灰白。
李青俠的手按上了舊痕。
靈兒的指頭勾住了紅繩。
蘇瀟瀟把記錄板抱在了胸前。
沒人說話。人人都在摸自己的錨。
錨在，擦除就停在這一步。
鹽罐在他臂彎里震著，17.3Hz，一下是一下，沒亂拍。
宋破天掌心罩上罐身，把那點震焐在掌紋里。他盯著那團灰白，沒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