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遠處傳來一陣極其古怪的號角聲,杜牧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嗚——
艾薩克原本因為劫後餘生而浮現的神經質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臉色再次變得慘白。
「壞了。」
「又怎麼了?」杜牧敏銳地察覺到了危機。
「是血怒軍團。這群瘋狗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壓上來……」
杜牧順著他的視線,透過半截炸塌的掩體朝硝煙深處望去。
暗紅色的濃霧劇烈翻滾,一大片赤紅色的身影開始如潮水般湧現。
數量根本無法估算。
幾十?幾百?還是上千?
他們沒有任何成建制的陣型,也不像德瑪西亞的重裝步兵那樣講究什麼隊列與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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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在最前方的,是一群披掛著鏽紅色重型板甲、頭頂生著猙獰彎角的人形惡魔。它們手裡提著誇張的雙手戰斧、滴血的鏈鋸劍、甚至門板大小的斬馬刀。
在它們身後,則跟著海量早已徹底陷入狂熱瘋癲的人類邪教徒。
這支恐怖軍隊的旗幟只有一種顏色。
紅。
刺目的、如同剛從動脈里噴涌而出的鮮血一樣的紅。
它們一邊如同野獸般狂奔衝鋒,一邊用沙啞的嗓音整齊劃一地重複著同一句令人絕望的狂吼:
「鮮血!」
「鮮血!」
「獻給戰爭之主!」
杜牧看得眼皮直跳:「這群紅皮瘋子,和剛才那個扛炮的鐵王八是一夥的?」
「……算是吧。」艾薩剋死死抓緊步槍。
「什麼叫『算是』?打仗還有算是不算的?」
「剛才那個是屬於腐疫軍團的縫合怪,現在衝過來的是血怒軍團。」
「那不都是惡魔嗎?不都是一夥的?」杜牧不解。
艾薩克咬著牙飛快地往彈倉里壓子彈:「你很快就會明白,惡魔從來就不是一夥的。我們帝國把它們統稱為『四災』,是因為只有四大類。但在它們自己眼裡,彼此可絕對不是什麼好兄弟。」
仿佛是為了印證艾薩克的話。
話音未落,一陣沉悶的炮聲突然從敵軍陣營的大後方炸響。
但詭異的是,這一炮並沒有落向帝國守軍的陣地。
轟!
一團刺眼的慘綠色毒火,直接在血怒軍團那狂熱的衝鋒隊伍正中央炸開!
十幾個穿著紅袍的邪教徒甚至沒來得及呼喊他們主子的名號,就當場被炸成了漫天飛舞的碎肉。
連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高階血怒惡魔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背刺炸得愣了一下。
緊接著,在戰場右側那片散發著惡臭的腐爛沼地里,響起了一陣沉悶而黏濁的大笑聲。
一群渾身長滿流膿毒瘡、生鏽鋼甲上爬滿肥大蛆蟲的巨大惡魔,從慘綠色的毒霧裡慢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它們的速度慢得出奇,但數量極其龐大。
跟在它們身邊的凡人隨從,全都穿著臃腫破爛的防毒服,背上背著沉重的毒氣罐和噴霧器,手裡端著鏽跡斑斑、似乎隨時會炸膛的步槍。
沖在最前面的,甚至還有幾隻極其醜陋的小惡魔,正推著一門剛發射完的迫擊炮。
剛才那一發毒氣彈,正是這群傢伙的手筆!
血怒軍團這邊瞬間就炸鍋了。
一隻足足有三米多高、渾身浴血的紅甲惡魔猛地轉過身,高高舉起手中的雙刃戰斧,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骯髒腐爛的蛆蟲!你們敢搶奪屬於鮮血的獵物?!」
腐疫軍團那邊,一隻肚子大得像要撐破鎧甲的瘟疫惡魔,用漏風的嗓子不甘示弱地回罵:「沒腦子的暴躁屠夫!你們的衝鋒就像放屁一樣可笑!」
然後。
在杜牧極其錯愕的注視下。
雙方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直接……打起來了!
杜牧:「……」
這特麼是什麼魔幻操作?
戰場中央的局勢瞬間變得極度詭異。原本氣勢洶洶準備聯手撕碎帝國防線的兩支惡魔部隊,竟然就在距離帝國戰壕不到兩百米的無人區里,毫不猶豫地互相開火了!
血怒軍團直接放棄了帝國守軍,轉身向腐疫軍團發起死亡衝鋒。
腐疫軍團則不慌不忙地原地架炮陣。
迫擊炮轟。
重機槍掃。
戰斧亂砍。
毒氣四溢。
短短一分鐘內,這片慘烈的無人區直接從「帝國防守保衛戰」演變成了「大型惡魔內鬥吃瓜現場」。
艾薩克躲在坑裡,一臉波瀾不驚,甚至還趁機喝了口水。
顯然,他對這種場面已經見怪不怪了。
杜牧忍不住在腦海里吐槽:「你們平時打仗……就這麼魔幻?」
「經常。」
「它們都內鬥成這樣了,你們怎麼還被壓著打得這麼慘?」
艾薩克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瞥了眼虛空:「因為它們互相砍腦殼的時候,也絕不耽誤順手往我們這邊扔幾顆手榴彈。」
話音剛落。
一發不知道從哪飛來的流彈,狠狠打在通訊坑邊緣的水泥磚上。
啪!
火星四濺,碎石亂飛。
杜牧和艾薩克極其默契地同時縮了縮脖子。
很好,確實不耽誤。
這些惡魔在內鬥方面的專注力,和它們順手牽羊殺人的職業素養一樣高。
杜牧剛準備在系統里斷開那隻已經死亡的重裝變異體的殘留連結,戰場的另一側,卻再次出現了極其詭異的變化。
一陣音樂聲,毫無徵兆地從濃霧深處傳了過來。
不是那種振奮士氣的軍樂,也不是衝鋒的戰鼓。
而是一種極其輕柔、婉轉、甚至透著一絲致命誘惑與靡靡之音的弦樂。
但就是這聽起來無比悅耳的音樂,卻讓戰壕里的帝國士兵們如臨大敵。
僅僅幾秒鐘,就有十幾名士兵痛苦地捂住了耳朵,甚至有人開始在泥水裡瘋狂打滾。
「是極樂軍團!」
「不要聽!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軍士長!快發靜音蠟塞!」
艾薩克動作極其熟練,幾乎是閉著眼睛從胸前的武裝帶里摳出兩枚塗著聖油的黃褐色蠟塞,死死塞進了耳朵里。
杜牧因為共享著艾薩克的聽覺,耳邊那靡靡之音瞬間被削弱了大半,變成了一種沉悶的嗡嗡聲。
濃霧散開,一支風格與前兩者完全格格不入的軍隊,踩著優雅的步伐走了出來。
它們的顏色極其華麗刺眼。
大面積的紫、耀眼的純金、刺目的亮白。
這些士兵和惡魔身上的盔甲修長且貼身,根本不像是為了防禦刀劍而設計的戰鬥裝備,反而像是在參加一場極度奢靡的宮廷晚宴禮服。
走在前排的,是一群身材纖細、動作極其優美的人形惡魔。它們手裡拿著細長的刺劍、薄如蟬翼的彎刀,甚至還有人舉著由不知名骨骼製成的詭異樂器。
跟在它們身後的凡人隨從更加離譜。
有人穿著筆挺華麗的軍官禮服,有人甚至穿著女式的拖地晚禮服,還有一群赤裸著上身、皮膚上密密麻麻釘滿了閃亮金屬環和倒刺的狂熱信徒。
但別看他們穿得像馬戲團,手裡的傢伙卻一點都不含糊:最新式的自動步槍、高壓火焰噴射器、雙聯輕機槍,後方甚至還有幾輛塗著紫色鳶尾花圖案的懸浮裝甲車!
這支華麗的軍隊入場後,既沒有攻擊帝國防線,也沒有去招惹正在發瘋的血怒軍團。
它們優雅地舉起槍口,毫不猶豫地朝著腐爛發臭的腐疫軍團傾瀉了密集的火力!
「臥槽,這又是演的哪一出?極樂為什麼去打腐疫?」杜牧在腦子裡大聲問。
艾薩克蹲在坑裡,一邊慢條斯理地給漏夾壓彈,一邊悶聲悶氣地回答:「極樂覺得腐疫太臭了,影響了戰場的美感。」
「……」
「真的假的?」
「真的。它們最討厭髒東西。」
杜牧忽然覺得,這個看似瘋狂且不可理喻的世界,其底層的行為邏輯竟然異常的樸素且直白。
血怒覺得腐疫磨磨唧唧不肯痛快打一架。
腐疫覺得血怒全是一群早晚把自己作死的肌肉白痴。
極樂覺得腐疫又髒又臭污染空氣。
那麼……第四個災厄呢?
像是為了專門解答杜牧的疑惑。
暗紅色的天空突然猛地一亮。
一道刺眼的藍紫色閃電如同巨龍般橫貫厚重的雲層!
緊接著,在血怒和腐疫軍團正在瘋狂絞肉的混戰區域中央,空間突然像一面被鐵錘砸碎的鏡子般片片碎裂。
幾十隻長著五顏六色的羽毛、渾身上下長滿了詭異眼睛和蠕動觸手的扭曲怪物,憑空從空間裂縫裡掉了出來。
其中一隻剛一落地,看都沒看周圍的情況,隨手就扔出了一團跳躍的幽藍色火球。
藍火精準地落在一個正舉著斧頭咆哮的血怒惡魔身上。
那個身高兩米多、壯得像頭牛的紅皮惡魔,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身體就開始了極其恐怖且不可逆的變異。
它的左手瞬間拉長變成了一頭吐信的毒蛇;胸口裂開一道大口子,裡面擠出十幾隻瘋狂轉動的眼球;兩條粗壯的大腿直接融化,互相纏繞扭結成了一根布滿觸鬚的噁心肉柱。
短短三秒鐘,一個強悍的近戰惡魔,就變成了一個只能在地上蠕動、發出悽厲尖叫的詭異肉球。
杜牧:「……」
「這群長觸手的,是萬變系?」
「嗯。」艾薩克的臉色明顯比看見另外三家時還要難看。
「它們又為什麼突然跑去打血怒?」
「你猜。」
「有世仇?」
「不一定。」
「戰略需要?搶地盤?」
「也不一定。」
「那是為了啥?」杜牧有些抓狂。
艾薩克回答得極其誠懇:「不知道。面對萬變系的雜種,你永遠不要去猜它們的目的。有時候它們今天突然跑來炸你一炮,可能僅僅是因為根據它們的推演,三百年後帝國某個農夫會因此少生一個孩子。」
杜牧徹底沉默了。
「這種毫無邏輯的神經病,這仗還怎麼打?」
「所以,帝國防線上的所有士兵,最痛恨的就是萬變。」艾薩克咬牙切齒。
此時此刻,整片戰場已經徹底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四股龐大的惡魔勢力全部入場,並且極其默契地開始了「吃雞模式」的大亂鬥。
血怒系正在和腐疫系進行拳拳到肉的殘酷互砍;
極樂系從側翼極其優雅地向腐疫陣地瘋狂噴吐火焰與毒氣;
而最噁心的萬變系則到處利用空間傳送閃現,今天打血怒一下,明天炸腐疫一炮,甚至偶爾還給極樂系套個奇怪的變異Buff,完全看不懂它們到底想幹什麼,主打一個純粹的攪屎棍。
原本壓力山大的帝國守軍,反而因為這場史詩級的惡魔內鬥,獲得了幾分鐘極其難得的喘息機會。
前線的帝國軍官立刻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空檔。
「停止無意義射擊!節省彈藥!」
「快!檢查武器!把重傷員抬下去!」
「機槍組重新構築陣地!反甲連推上前線!」
「所有人守好掩體,讓那群該死的惡魔自己先咬個痛快!」
士兵們如釋重負,飛快地行動起來。
這個時候誰要是敢探出頭去開一槍把仇恨拉過來,絕對會被全連人按在戰壕里打死。
杜牧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終於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所謂的「四災」,根本不是什麼統一邪惡陣營里的四個不同兵種。
它們是真正意義上的、水火不容的四個獨立敵對陣營!
它們僅僅只是在「憎恨帝國、想毀滅人類」這一點上達成了微弱的共識。但這絕不代表它們彼此之間是相親相愛的好盟友。
甚至在很多時候,它們彼此之間的仇恨,比對人類的仇恨還要深邃得多!
血怒蔑視一切躲在暗處的魔法和陰謀詭計;萬變則最喜歡把沒腦子的血怒當猴耍;腐疫嚮往緩慢的腐爛與永恆的死亡;而極樂則追求極致的感官刺激與變態的完美體驗。
一個覺得世界就該爛成一灘死水永遠不動,一個覺得你爛成這樣實在太影響市容市貌。
這四家要是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和平共處,那才是真的見鬼了。
杜牧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在如此絕望的背景下,人類帝國依然能在永無止境的戰爭中苟延殘喘這麼多年還沒毀滅。
不是因為帝國真的堅不可摧。
而是因為人類最大的敵人,每天也在樂此不疲地進行大規模「團建內耗」!
就在杜牧感嘆異界風情的時候,艾薩克突然用沾滿泥巴的手拍了拍自己的鋼盔。
「嘿,腦子裡的那個混蛋。」
「嗯?什麼事?」
「你剛才說……你能建立那種什麼……連結敵人腦子的能力,對吧?」艾薩克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
杜牧心裡微微一動:「怎麼?你又有什麼騷想法了?」
艾薩克悄悄地從塌了半邊的牆縫裡探出小半個腦袋。
前方大約一百五十米處。
一隻身高兩米多的血怒惡魔,正和一隻臃腫的腐疫巨獸打得不可開交、血肉橫飛。
紅甲惡魔揮舞著門板大的雙手戰斧,一斧子狠狠劈進了腐疫巨獸滿是膿包的肩膀;而腐疫巨獸也不甘示弱,反手就噴出一口濃烈的慘綠色毒霧,將紅甲惡魔的盔甲腐蝕得滋滋作響。
雙方打得上頭,誰都沒空搭理一百多米外的帝國防線。
艾薩克咽了口唾沫,試探著問道:
「你能不能……同時把他們倆的腦子……都給連上?」
杜牧在意識深處安靜了足足半秒鐘。
然後,他忍不住笑了。
「艾薩克。」
「啊?」
「你這個陰險的想法……很沒有帝國光輝偉正的氣質啊。」
艾薩克也咧開嘴無聲地笑了,露出兩排因為抽劣質菸草而發黃的牙齒:「管他什麼氣質,好用、能殺惡魔就行!」
杜牧的目光順著艾薩克的視線,死死鎖定了戰場中央那兩個正在殊死搏鬥的龐然大物。
【系統提示:檢測到高威脅敵對戰士目標。】
【目標A:血怒系·斬首者。】
【可建立淺層敵對連結。】
另一邊。
【系統提示:檢測到高威脅敵對戰士目標。】
【目標B:腐疫系·瘟疫衛士。】
【可建立淺層敵對連結。】
兩條金紅色的提示框在視野中同時亮起。
杜牧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指令:
「系統!給老子雙線直連!」
轟——!
兩股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狂暴意識,瞬間如兩輛對撞的高鐵般,狠狠撞進了杜牧的腦海!
左邊,是血怒惡魔那純粹到了極致的暴怒、狂躁與將一切斬成肉泥的殺戮欲望!
右邊,則是一種極其緩慢、沉重、甚至透著一絲詭異安詳與慈悲的腐爛感!
杜牧的眼前,在原本的艾薩克主視角之外,瞬間又疊加了兩個畫質模糊、顏色各異的副視角!
加上艾薩克在內。
此時此刻,杜牧的大腦里,同時上線了三個「駕駛艙」!
他強忍著腦海中傳來的撕裂般的劇痛,沉默了一秒鐘。
然後,杜牧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危險、甚至有些神經質的笑容。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非常有意思、且極其變態的問題。
如果……他現在能同時「看」到這兩個惡魔各自下一步想出什麼招……
那是不是意味著,作為一個居中調度的「幽靈裁判」。
他可以通過微調他們各自潛意識裡的預判,讓他們……互相打得更狠、更准、更致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