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薩克站到格里夫軍士長面前時,原本想好的腹稿突然卡殼了。
主要是對方的臉實在太臭。
格里夫看起來四十多歲,左臉那道猙獰的舊疤從眉骨一路劃到嘴角。他蹲在那兒用扳手敲打履帶的時候,整個人就像一塊被炮火反覆淬鍊、熏得發黑的生鐵,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氣。
他甚至連頭都沒抬。
「有屁快放。」
艾薩克深吸了一口氣,站得筆直。
「軍士長,我今天在第一防線,差點死了三次。」
格里夫手裡的動作停了,終於抬起頭,那雙銳利得像鷹一樣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怎麼?跑我這兒炫耀你命大來了?」
「不是。」
「那你跑來幹什麼?」
艾薩剋死死咬了咬牙,按照杜牧教的台詞大聲說道:
「我不想下一次,還只能靠狗屎運活著!」
這句話擲地有聲。
格里夫盯著他看了足足兩秒,眼神里沒有嘲諷,也沒有不耐煩。
杜牧則在艾薩克腦子裡默默點了個贊。
有戲。
這老兵油子吃這一套。
果然,格里夫沒有直接趕人。
他把沉重的扳手「哐當」一聲扔進工具箱,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機油。
「哪三次?」
艾薩克老老實實地交代。
重裝變異體的貼臉掃射。
從側翼繞後打彈藥箱。
以及最後撤退時差點被流彈和迫擊炮掀翻。
當然,關於杜牧這個「外掛大腦」的存在,被他極其自然地全部省略,只說自己當時「直覺特別准,感覺到了危險」。
格里夫聽完,沒有誇獎。
甚至連半根眉毛都沒動一下。
「所以,你覺得自己很牛逼?」
「沒有。」
「覺得今天自己表現得很出色,像個孤膽英雄?」
「……有一點。」
「那就把那一點也給我忘得乾乾淨淨。」
格里夫抬起手,大拇指隨意地指了指不遠處臨時搭建的簡易靶場。
「拿槍。」
艾薩克愣了一下。
「現在?」
「你剛才不是說來學怎麼活命的嗎?」
「是。」
「那怎麼著?還得讓我先給你泡杯紅茶,請你坐下慢慢聊?」
……
三分鐘後。
艾薩克老老實實地趴在沙袋後。
前方一百五十米,豎著六個坑坑窪窪的半身鐵靶。
格里夫站在他身側,雙手抱胸。
「壓八發子彈。」
「打。」
艾薩克屏住呼吸,果斷開火。
砰!砰!砰!
連續八聲槍響。
六中,兩脫靶。其中命中的那六發里,還有兩發是勉強擦著鐵靶邊緣過去的。
對於一個新兵來說,一百五十米能打出這個成績,艾薩克自己其實還挺滿意的。
結果格里夫連看都沒看靶子,直接低頭問:「你剛才第一槍,為什麼開得那麼快?」
艾薩克一愣:「因為……目標最近?」
「放屁。」
「那……」
「因為你緊張。你想表現。」
格里夫蹲下身,皮靴毫不客氣地在艾薩克的右邊手肘上踢了一腳,往裡踹進去半寸。
「第二槍為什麼偏左了?」
艾薩克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因為你的肩膀在潛意識裡躲避後坐力,沒抵緊。」
「第六槍為什麼空了?」
「因為你從準星里看見第五槍中了,腦子先高興了一下,放鬆了提前量。」
艾薩克:「……」
杜牧:「……」
臥槽,這老頭有點東西啊!
而此刻,杜牧早就悄無聲息地把「網線」插了上去。
【友軍淺層連結:格里夫】
【距離:4.7米】
【連結穩定度:91%】
幾乎就在連上的那一瞬間,大量極其零碎、卻又無比精準的實戰經驗如同泄閘的洪水般涌了進來!
這些絕不是新兵營里教的「三點一線怎麼瞄準」這種大路貨基礎知識。
而是更加細微、更加致命的直覺。
呼吸應該在扣動扳機的前零點幾秒停頓。
怎麼從槍聲的回音里,聽出一個新兵到底有沒有慌。
為什麼有些新兵第一槍特別准,後面卻越打越歪。
怎麼根據敵人腳尖和重心的方向,預判他起身後會往哪個掩體跑。
這些經驗在格里夫的腦子裡,甚至都已經不需要用語言去組織了。他只要掃一眼,本能就知道該怎麼做。
而杜牧,就像是直接拿到了一個職業級電競選手的「第一視角無死角復盤錄像」。
能吸收多少,全看他自己的悟性。
更妙的是。
艾薩克,也在跟著喝湯。
他本來只能幹巴巴地聽軍士長訓話。可隨著杜牧那邊的連結徹底穩定下來,那些格里夫自己並沒有說出口、只可意會的肌肉微操細節,竟然也開始一絲絲地往艾薩克的腦子裡滲透!
「再來。」
格里夫抬起腳,把一隻空罐頭踢飛到三十米外的爛泥里。
「站姿,速射。」
艾薩克猛地舉槍。
砰!
第一槍,打偏了一寸,濺起一灘泥水。
格里夫出奇地沒有罵人,只是淡淡地問:「為什麼歪了?」
艾薩克甚至沒過腦子,下意識就脫口而出:「因為我右腳踩得太死,沒有給腰部留出轉動的餘地,轉身的時候把槍口帶偏了。」
格里夫的眉毛終於微微抬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異色。
「這次你自己知道了?」
艾薩克自己也愣住了。
因為剛才這個極其細微的發力點,軍士長根本就沒講過!
杜牧在他腦子裡幽幽地開口:「別慌,這是我剛從他腦子裡下載下來,漏給你的『經驗湯』。」
艾薩克的嘴角差點沒壓住,瘋狂在腦海里回懟:「你給我閉嘴,別讓我分心!」
格里夫眯起眼睛盯著他:「你嘀咕什麼呢?」
「報告!我說……我再來一次!」
砰!
第二槍。
正中罐頭,鐵皮直接被炸飛!
格里夫依然沒有表態,只是眼神變得更深邃了。
接下來,他開始瘋狂上強度。
趴射、跪射、站姿、行進間換彈、快速轉移射擊位。
最後甚至喪心病狂地讓艾薩克抱著十斤重的步槍,在泥地里先全速衝刺五十米,把心跳拉到極限爆表之後,再立刻趴下射擊。
一整個小時折騰下來,艾薩克累得像條哈巴狗,舌頭都快吐出來了。
但杜牧卻在腦子裡爽得快要起飛了。
【基礎步槍射擊:入門→熟練】
【戰場高階觀察力:入門→ 32%】
【極限掩體利用:入門→ 47%】
【戰術快速換彈:入門→ 61%】
這些,全是杜牧自己的進度條。
而艾薩克,也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同步進步著。
雖然他進步得比杜牧慢,因為他喝的是「二手湯」。但他有一個杜牧完全無法比擬的絕對優勢——
身體是他的。
很多東西,格里夫在腦子裡演示了一遍,杜牧只能做到理論上的「我懂了」、「我會了」。
但艾薩克卻可以立刻用雙手去實踐!
練錯,挨罵,糾正,再練!
當這份經驗通過千錘百鍊,真正地長進他的肌肉里之後,又會順著主連結,反向回流給杜牧,變成真正夯實的技能!
下午訓練到一半,杜牧猛然意識到,這個閉環生態簡直完美到了極點。
格里夫是「水源」。
杜牧是負責抽水的「水管」。
艾薩克就是個「蓄水池」。
等水池裝滿、並且過濾成純淨水之後,還能反過來給杜牧長期供水。
唯一美中不足的問題,就是「帶寬」不夠。
杜牧剛才心癢難耐,嘗試在掛著格里夫和艾薩克的情況下,再去連接幾十米外另一個正在教新兵拼刺刀的老兵。
結果三條線剛一開啟。
格里夫這邊傳來的經驗瞬間開始發虛、掉幀。
而艾薩克更是因為腦子裡的信息流卡頓,手上的換彈動作直接慢了半拍。
砰!
格里夫毫不客氣地一腳踢在艾薩克的小腿迎面骨上。
「發什麼愣?!在戰場上走神,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報告!沒有走神!」
「那你剛才換彈為什麼卡殼了?!」
艾薩克疼得呲牙咧嘴,在腦子裡瘋狂咆哮:「你特麼是不是又亂開網線了?!老子卡了!」
杜牧理虧,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掐斷了第三條線。
「我的鍋,我的鍋。」
「你還知道是你的鍋?!」艾薩克氣得差點在現實里罵出聲。
經過這次作死,杜牧徹底摸清了規律。
現階段的最優解,就是保持「雙主線」。
一條線死死掛在高手身上吸血。
另一條線掛在艾薩克身上代練。
剩餘的一點點微弱帶寬留著應急,真要是遇到突發狀況或者高階惡魔,再臨時切過去偷點保命技能。
……
傍晚時分。
格里夫終於喊了停。
艾薩克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地上,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快沒了。
格里夫隨手扔給他一個軍用水壺。
「明天早上五點半。」
艾薩克手忙腳亂地接住水壺,眼神有些渙散:「啊?」
「五點半,第三訓練場。」
格里夫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聲音順著風飄過來:「遲到一分鐘,以後就永遠別來了。」
艾薩克愣在原地足足兩秒。
然後,猛地反應過來。
這是……收下自己了!
至少,這個全營最頂尖的老兵,願意親自帶他這個菜鳥了!
杜牧也在腦海里笑了:「成了。」
艾薩克擰開水壺蓋,狠狠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揉了揉酸痛得快要裂開的肩膀,表情漸漸變得有些無奈和滄桑。
「你先別急著高興。」
「怎麼了?」杜牧問。
「你算算帳啊。」艾薩克拍了拍自己正在抽筋的大腿,「明天早上五點半,起得比雞早的,是我。」
「對。」
「在泥坑裡摸爬滾打,被那個老鬼指著鼻子罵得狗血淋頭的,也是我。」
「嗯,客觀事實。」
「流汗、流血、累得像條死狗一樣喘氣的,全都是我。」
「沒錯,你辛苦了。」
艾薩克幽幽地嘆了口氣,抬頭看著頭頂那片壓抑的暗紅色天空,語氣里透著三分心酸七分無奈:
「然後……你就在我腦子裡,吹著看不見的冷氣,看著全息現場直播,順便連根手指頭都不用動,就把最精華的經驗給拿了?」
杜牧沉默了一秒,非常嚴謹地糾正他:「從系統的底層邏輯來講,這叫『資源優化配置』。而且,聲明一下,我這邊也沒空調,條件挺艱苦的。」
「……」
艾薩克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這輩子第一次開始認真且嚴肅地思考一個問題——
自己這算不算是被某種來自異次元的超自然資本家,給單方面極其殘酷地壓榨了廉價勞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