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聽著艾薩克那一副「本人已被異世界無良資本家徹底榨乾最後一滴剩餘價值」的悲涼語氣,在腦海里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他實在沒忍住。
「我說,列兵同志,你是不是選擇性遺忘了點什麼?」
「你在這兒叫什麼屈?你是不是忘了,你特麼也在分經驗啊?!」
艾薩克正在揉搓酸痛大腿的手猛地停住了。
「……啊?」
「啊什麼啊!」杜牧毫不客氣地開始給他算經濟帳,語速極快。
「你摸著良心自己算算!」
「在格里夫那個老頭子教你之前,你趴在沙袋後面打一百五十米的死靶子,八發子彈中六發,裡面還有兩發是勉強擦著鐵皮邊過去的!」
「現在呢?經過剛才那個下午,你再看看你的成績!」
艾薩克被他說得一愣,腦子裡回想了一下。
確實。
在後半程那喪心病狂的高強度訓練里,哪怕是在劇烈衝刺後心跳爆表的跪姿速射中,他那把破步槍的八發漏夾,也已經能穩如泰山地壓到七發命中了。
不僅是準頭,就連換彈的流暢度、端槍時肩膀的借力角度,都比下午剛開始時順滑了不止一個檔次。
這種肌肉層面的飛躍式進步速度,他自己其實體會得最深、最清楚。
杜牧趁熱打鐵,繼續輸出:「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換做是一個正常的新兵蛋子,只跟著老兵練了一個下午,就能像你這樣,連老兵腦子裡那些根本沒講出口、只可意會的細微習慣,一起給連根拔起、生摳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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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誠實地搖了搖頭:「不能。」
「那你再看看你那些還在苦哈哈掙扎的戰友呢?」
艾薩克下意識地轉過頭,順著牆縫往營房外看了一眼。
幾個同排的士兵正蹲在爛泥地里,就著昏暗的燈光清理步槍。
有個新兵因為槍機里灌滿了泥沙,拆成一堆零件後,死活裝不回去了,急得滿頭大汗。而旁邊一個抽著煙的老兵就坐在彈藥箱上,看著他急得直跳腳,笑得直拍大腿,就是不肯搭把手教他怎麼裝。
很真實。
也很殘酷。
這就是這片絞肉機戰場的底層邏輯。
所有的經驗,都得靠自己去摸索,自己去練。
自己去挨打,自己去踩坑。
甚至,自己拿那條只有一次的命去試錯。
看著眼前這一幕,艾薩克終於慢慢地反應過來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確:我,現在已經是你腦子裡綁定專屬的外掛了。」
杜牧說得理直氣壯,沒有絲毫心虛。
「你負責肉身出汗訓練,我負責掛機吸取純淨經驗。」
「我負責去強連那些高階大佬,你跟著在旁邊喝二手經驗湯。」
「真要是遇到敵軍突臉,我還能幫你提前讀秒看動作、找弱點。甚至要是運氣好觸發了隱藏機制,還能臨時借對方的招牌技能來保命。」
杜牧冷哼了一聲:「就拿今天那隻四米多高的鐵王八來說,如果沒有我強行去連它腦子、給你報點它的射擊盲區和彈藥箱位置……你覺得,你現在人在哪兒呢?」
艾薩克咽了口唾沫,態度極其端正且誠懇:「我應該還在第一防線。」
「具體在第一防線的哪一塊?」杜牧窮追猛打。
「……這可不好說。可能腦袋在第三壕溝,大腿在通訊坑,胳膊大概已經跟著沙袋一起掛在鐵絲網上了吧。」
「……」
杜牧覺得在這個問題上探討屍塊的具體物理分布情況,確實有些倒胃口。
「所以啊!」
「我作為這麼一個救苦救難、還能幫你原地升級的超級外掛,稍微『收點費』怎麼了?過分嗎?」
艾薩克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嘴角抽搐:「你管這叫『收點費』?你這叫全天候在我腦子裡無死角掛機吸血!」
「那不然呢?」杜牧振振有詞地反問。
「這年頭,你見過完全免費的外掛嗎?」
「就算真有免費的午餐,你敢張嘴吃嗎?!」
艾薩克剛準備反駁兩句,杜牧已經搶先補上了一刀:
「你仔細想想,在你們這個瘋批世界裡,要是哪天突然有個神秘莫測的聲音在你腦子裡響起。祂說可以免費賜予你無限的力量,不要你的錢,不要你獻上信仰,不需要簽訂靈魂契約,也不收割你的靈魂。祂說祂就是個大善人,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你在這個戰壕里過得開心、活得滋潤……」
艾薩克的臉色瞬間變了。
「我會第一時間拉栓上膛,然後把槍管塞進自己嘴裡,先給自己腦袋開一槍。」
「對嘛!這就對了!」
杜牧對艾薩克這極高的異端防範意識表示了高度的讚賞。
「那種免費送力量的,搞不好就是萬變魔君那個觸手怪的陰謀詭計!」
「先免費送你逆天的力量。」
「再免費送你幾條看起來很準的未來預言。」
「等你徹底離不開祂了,最後你才會絕望地發現,你人生里所有的選擇,全都是祂幾百年前就提前給你挖好的坑!」
艾薩克沉默了足足十幾秒。
隨後,他極其認真、甚至有些感動地點了點頭。
「你這麼一說……」
「你像個吸血鬼一樣在我腦子裡收點費,反而讓我覺得心裡踏實多了。」
杜牧:「?」
雖然這番話成功說服了艾薩克。
但為什麼結論聽起來,總感覺自己突然變得特別廉價且市儈?
不過,艾薩克越想越覺得這個邏輯無懈可擊。
至少,杜牧這個存在目前的目的非常純粹、明確。
學東西。
蹭升級。
苟著別死。
順便偶爾慫恿自己去抱抱大腿。
這完全就是個極其世俗且實在的異次元老油條啊!
這可比那些神神叨叨、上來就給你講宇宙終極真理、講為了偉大目標奉獻一切的邪神誘惑強太多了。
那些不靠譜的買賣,通常進行到第三步的時候,信徒本身就已經不能再被稱之為「人類」了。
艾薩克擰緊水壺蓋,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巴站了起來。
「行吧。」
「以後你想掛機,隨便你掛。」
杜牧樂了:「喲,突然這麼大方?」
「說。」
「我睡覺做夢的時候,你不准亂翻我的記憶。」
「放心,系統有防火牆,我也讀不到你完整的記憶底層。」
「我洗澡的時候,如果你還在連著,絕對不準亂評價我的身材。」
「……你這純屬想太多了。」
「還有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艾薩克咬牙切齒,「我上廁所的時候,你特麼最好給我徹底閉嘴!」
杜牧在腦海里沉默了足足三秒鐘,語氣複雜:「這個……真的不用你刻意提醒。我有潔癖。」
「那就成交。」
一人一意識,就這樣以一種極其草率、甚至有些滑稽的方式,完成了這份跨越宇宙維度的合作協議。
沒有神聖的簽字儀式。
沒有燃燒的靈魂合同。
他們甚至連對方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但這合作的效果,卻出奇的不錯。
……
當天晚上。
艾薩克被分配到了第二防線內部的一間臨時營房裡。
房間不大,擠著十二個人。
老舊的上下鋪鐵床,鏽跡斑斑的鐵皮柜子。
空氣里混合著濃烈的汗酸味、刺鼻的槍油味、潮濕軍大衣的霉味,以及一種廉價而劣質的傷口消毒水味道。
有人連衣服都沒脫,倒頭就睡,呼嚕聲震天響;有人正借著昏暗的燈光,趴在膝蓋上寫著不知道能不能寄出去的遺書;角落裡,還有個年輕的士兵捧著一小塊掉漆的木質聖像,嘴裡神經質般地念念有詞。
艾薩克沒有去祈禱。
他去水槽邊胡亂洗了把臉,換下那雙已經硬得像紙板一樣的臭襪子,然後走到自己的鐵櫃前。
他深吸一口氣,把今天從戰場上摘下來的三塊帶著血污的身份牌,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柜子最深處。
杜牧注意到了。
只有三塊。
艾薩克沒有解釋這三塊牌子的主人是誰,是怎麼死的。
杜牧也很默契地沒有去問。在這個世界,死人每天都在發生,問得太多,反而徒增傷感。
過了一會兒,等艾薩克在堅硬的木板床上躺好後,杜牧才開口提醒。
「明早五點半。」
「我知道。」艾薩克閉著眼。
「那四點五十起?」
艾薩克的眼睛瞬間睜開,極其精準地砍價:「五點十分。」
「十分鐘?你不洗臉刷牙了?」
「軍士長明天看的是我的槍法,不是看我臉洗得干不乾淨。」
「可你還得去食堂搶點吃的東西墊肚子啊。」
「……那就五點。」
「行,五點叫你。」
艾薩克翻了個身,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餵。」
「怎麼了?」
「你這大半天都在我腦子裡,你都不用睡覺的嗎?」
杜牧猛地一怔。
對啊!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其實一直維持著靈魂意識降臨的狀態。
那現實里自己的身體呢?不會在椅子上餓死或者被人當成植物人送醫院了吧?
這個念頭剛剛在腦海中冒出來。
淡金色的系統界面非常智能地自動彈開。
【當前跨界連結持續時間:2小時47分】
【現實世界時間流速:已開啟1:1等比例同步。】
【宿主本體當前狀態:臥室/坐姿/淺度睡眠狀態。】
【友情提示:持續進行高強度的深度連結,將持續消耗宿主精神力。建議合理安排作息。】
杜牧眉頭一挑。
難怪從剛才開始,就覺得腦子隱隱作痛,像熬了三個大夜一樣疲憊。
「我得回去了。」
艾薩克的呼吸停頓了一下:「還能再回來嗎?」
「應該能。」
「什麼時候?」
「你明天早上訓練之前,我肯定準時上線。」
艾薩克想了想。
「那行吧。」
他重新閉上眼睛,拉過散發著霉味的軍毯蓋住臉。
「明天早上五點,別遲到。」
杜牧樂了,這小子倒是反客為主了。
「你怎麼還管起我來了?」
「廢話。」艾薩克的聲音已經變得含糊不清,困意如潮水般湧來,「軍士長要罵,那是罵我。但我挨罵受累攢出來的經驗,你可是要拿大頭的!你要是敢遲到,我豈不是虧了雙份的利息?」
這邏輯,極其嚴密。
杜牧忍著笑啟動了斷開連接。
「行行行,一定準時。」
隨著連結的逐漸抽離,周圍昏暗的營房景象開始如同老舊電影般褪色、變暗。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失在這個宇宙的前一秒。
他聽見艾薩克用極其微弱、迷迷糊糊的聲音,在腦海深處補了一句要求:
「還有……」
「下次如果有機會……別總是只掛軍士長一個人。」
「真要是有機會碰上……」
「記得……給我找個會近戰肉搏的……這破步槍打完子彈……連根燒火棍都不如……」
杜牧無聲地笑了。
「要求還挺多,挑三揀四的。」
【連結徹底解除。】
意識仿佛從萬丈高空猛地墜入深海,傳來一陣劇烈的失重感。
下一秒。
杜牧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不再是充滿硝煙和血腥的壓抑營房。
還是自己那間破舊但安全的廉租房臥室。
厚重的窗簾嚴絲合縫地拉著。
牆上的那把裝飾用精鋼長劍,依舊安安靜靜地掛在原處,沒有自己跑下來把房子拆了。
手機倒扣在桌面上,屏幕安靜。
他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九點二十七分。
杜牧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短短不到三個小時。
他在另一個瘋狂的宇宙里,跟真正的惡魔打了一仗,親歷了整條防線的戰略撤退,甚至還認識了一個摳門的新兵和一個老油條軍士長。
現在,他帶著滿腦子實打實的戰壕槍術和戰鬥經驗,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然而。
當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書桌時……
杜牧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下午發的那張、最後一道大題需要計算「三階複合魔導迴路能量損耗率」的數學卷子,正靜靜地躺在桌面上。
一個極其殘酷的現實擺在了這位剛剛拯救了異界防線的新晉老兵面前——
作業,還沒寫。
杜牧死死盯著那張卷子看了足足十秒鐘。
突然覺得……
其實,四災那群惡魔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至少,血怒軍團砍人的時候,絕對不會停下來問你複合魔導迴路的方程式該怎麼解,更不會逼著你收特麼的數學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