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洗漱完畢推開單元門時,天已經大亮。
雄都的清晨街頭,透著一股魔法與世俗交織的奇妙煙火氣。
街角,幾個西裝革履的矮人上班族正端著冰美式,跳著腳痛罵今天暴跌的魔導重工股票;公交站台旁,高挑的精靈學生正閉著眼睛、念念有詞地背誦著生澀的塑能系法術模型;而不遠處的早餐車前,兩個半身人正為了最後一份招牌烤肉卷,面紅耳赤地划拳決勝負。
杜牧花兩枚銅幣買了個最便宜的雞蛋麵包,一邊啃一邊行色匆匆地混入人流。
昨晚,他剛在異世界跟長滿觸手和爛肉的惡魔軍團打了一場慘烈的防線保衛戰。
今天凌晨,他又在滿是爛泥的訓練場裡,被一個凶神惡煞的疤臉軍士長足足毒打了一個小時。
而現在,他卻要背著書包,去皇家學院趕早讀。
這種極其割裂的「魔幻雙軌制」生活,放在任何一個正常人身上,恐怕都得精神分裂。
七點四十七分。
杜牧踩著早讀鈴聲的尾音,極其精準地踏入教室。
蓋倫已經像座鐵塔一樣坐在了座位上,看見他進門,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今天居然沒遲到。」
杜牧把書包往桌上一扔,拉開椅子坐下:「請不要用這種發現新大陸的震驚語氣,來描述一個高中生按時上課的正常現象。」
蓋倫沒搭理他的貧嘴,只留下一句:「下午有戰士科的課。」
「記得。」
昨天實戰複測驚艷全場後,馬庫斯教官直接給他批了一周的「戰士預備班」旁聽資格。
正好,杜牧也急需一個場地。
他迫切地想試一試,自己昨晚加今早,從艾薩克和格里夫那裡薅來的那些帶血的戰爭經驗,到底能不能無縫加載到自己這具現實的身體上。
上午的課程波瀾不驚。
大陸歷史、古典文學、符文基礎……
直到最後一門數學課,再次讓杜牧深切感受到了這個世界對他不加掩飾的惡意。
戰場經驗可以靠插網線白嫖。
但黑板上那些該死的微積分和函數,是絕對不會自己長腿跑進腦子裡的。
午休時間,大腦嚴重超載的杜牧直接趴在桌上補覺。
拉克絲抱著一摞文件路過時,腳步停了一下,看著他眼底淡淡的烏青:「你昨晚沒睡好嗎?」
杜牧換了個方向趴著,聲音悶在臂彎里:「睡了。」
「那你怎麼困得像被人打了一頓?」
「可能是做夢的時候,在戰場上打了一晚上的仗吧。」
拉克絲被逗笑了,藍寶石般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是嗎?那你這個大英雄最後贏了嗎?」
杜牧認真地回憶了一下昨晚第一防線的連環大爆炸。
「沒贏,撤退了。」
「……」
拉克絲無言以對。這夢做得,還挺講究軍事客觀規律的。
……
下午兩點。
第三訓練館。
馬庫斯教官已經雙手抱胸,像尊門神一樣站在了場地中央。
除了杜牧,寬闊的訓練場內還有十幾個戰士預備班的學生。這些學生雖然大多還沒正式完成職業覺醒,但無論是肌肉維度還是精氣神,都明顯比普通科的學生強出一大截。
蓋倫也在場。
不過作為正式戰士班的優等生,他純粹是被馬庫斯臨時抓來當高級陪練的。
馬庫斯看見杜牧換好防具走過來,二話不說,直接從武器架上挑了把木製訓練劍扔了過去。
「啪」地一聲,杜牧單手穩穩接住。
「昨天教你的基礎動作,還記得嗎?」馬庫斯問。
「應該記得。」
「什麼叫應該?」
「試試不就知道了。」
馬庫斯眉毛微微一挑,讓開半步:「行。先給我亮個最基礎的站姿。」
杜牧握著劍,走到訓練區中央。
雙腳分開,站定。
剛一站好,他自己心裡先突兀地愣了一下。
不對勁。
昨天他握著這把木劍的時候,第一感覺是極其生硬、陌生,像拿著一根不聽使喚的燒火棍。
但今天,感覺完全變了。
並不是因為他突然在一夜之間學會了什麼精妙絕倫的高深劍術。
而是這具身體,仿佛突然明白了「戰鬥」這兩個字,在物理層面上究竟意味著什麼。
安全距離的把控。
身體重心的平衡。
隨著發力節奏而起伏的呼吸。
以及隨時準備爆發或後撤的腳步。
這些從新兵艾薩克、老兵格里夫那裡硬生生摳下來的鐵血經驗,原本和冷兵器劍術並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
可戰鬥的底層邏輯,永遠是相通的!
一個在絞肉機戰壕里摸爬滾打活下來的老兵,就算不會劍術,他也絕對知道,在面對敵人時,不能把自己傻乎乎地站成一個全是破綻的活靶子!
杜牧的左腳微不可察地向外側滑動了半寸。
身體重心隨之穩穩下沉。
手裡那原本舉得過高的木劍被自然地放低,停在了一個既能瞬間暴起突刺、又能順勢回防格擋的黃金位置。
原本雙手抱胸準備看戲的馬庫斯,手臂放了下來。
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杜牧。
「昨天晚上,誰私下教你了?」
「沒誰啊,我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那你這站姿怎麼回事?」
杜牧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臉無辜:「有問題嗎?」
「比昨天好太多了。」
馬庫斯大步走過來,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杜牧緊繃的右肩上:「肩膀放輕鬆!別頂著勁兒!在戰場上肌肉一直繃著,死得最快!」
杜牧幾乎連腦子都沒過,身體完全出於本能,瞬間卸掉了肩膀上的僵硬力量,調整得極其絲滑。
站在一旁旁觀的蓋倫,深邃的眼神也變了。
「你的動作,確實順了很多。」
「是嗎?」
蓋倫點了點頭,難得地開了一句玩笑:「昨天你揮劍的時候,表情像是在跟這把木劍商量著來。」
杜牧沉默了兩秒:「其實你誇人的時候,可以少用一點比喻修辭。」
「但現在,」蓋倫看著他,「你握著它,就像是你說了算。」
周圍幾個預備班的學生沒忍住,捂著嘴偷笑。
馬庫斯沒有廢話,直接指著角落裡那排包裹著厚重皮革的木人樁。
「過去,十次斜劈。」
杜牧走到木樁前,深吸一口氣,開始揮劍。
第一劍,動作依舊有些生澀。
第二劍,發力路線明顯順暢了許多。
到了第五劍之後,整個動作的框架已經徹底穩定了下來。
不是他揮劍的速度有多快,而是——多餘的雜質動作,被砍掉了一大半。
沒有花里胡哨的起手式,只有為了造成殺傷而存在的極簡發力。
十劍劈完,馬庫斯不置可否,只是隨手從架子上抽出另一把武器扔了過去:「換槍。」
一桿兩米多長的無頭訓練白蠟杆長槍,帶著風聲飛來。
杜牧伸手接住。
這一次,那種奇妙的肌肉融洽感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
因為,長槍和步槍刺刀,在底層的使用邏輯上有著驚人的重合度!
艾薩克手裡那把裝上刺刀的M1加蘭德,在白刃戰中,本質上就是一桿極其致命的短槍!
杜牧下意識地右手死死壓住槍尾,左手虛握控制槍身方向。
眼神一冷。
刺!
啪!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木槍的尖端精準無比地死死點在木人樁胸口那塊代表心臟的紅漆標記上。
沒有停頓!
收槍,滑步,第二刺!
啪!
正中喉嚨。
第三刺!
啪!
撕裂腹部。
每一擊都帶著濃烈的戰壕味——狠辣,直接,不留任何餘地!
「停!」馬庫斯突然暴喝一聲。
整個訓練場瞬間安靜下來,十幾個學生的目光全落在杜牧身上,像看怪物一樣。
馬庫斯大步走到他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你老實告訴我,你以前真的沒練過長槍?」
「除了體育課上摸過兩把,真沒練過。」杜牧坦然回答。
「那剛才那套刺刀突刺的動作呢?!」
杜牧腦子裡瞬間閃過今天早上,艾薩克在爛泥地里被格里夫軍士長用木槍戳得滿地找牙的悽慘畫面。
他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說出來您可能不信,我昨晚在夢裡練過。」
馬庫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顯然沒有把這句看似極其敷衍的扯淡當成標準答案。
但在這個充滿超凡偉力的世界裡,本就存在著各種各樣極其離譜的覺醒方式。
有法師睡了一覺,在夢裡自動構建了高階法術模型;
有野蠻人被死去的先祖託夢,醒來就學會了狂化;
甚至還有聖武士早上醒來,發現枕頭底下塞著神明親自頒發的聖光錄取通知書。
考慮到杜牧昨天剛剛測出了爆表的「100+戰士傾向」,以及那極其罕見的「覺醒前靈魂共鳴」。
於是,在老師們的邏輯閉環里,這個最離譜的「做夢說」,反而自動變成了最合理、最符合天才人設的解釋。
馬庫斯摸了摸滿是胡茬的下巴,若有所思:「職業覺醒前夕的戰鬥潛意識夢境?」
旁邊的助教老師瘋狂點頭附和:「極有可能!這是極其罕見的高階戰士天賦啊!」
杜牧站在原地,在心裡默默鞠了一躬,道了一聲謝謝。
這世界的人可太友善了,你只要稍微開點掛,他們自己就能腦補出一套極其嚴密的學術理論來替你圓場。
訓練繼續。
今天並沒有安排實戰對練,全是戰士預備班的魔鬼基礎體能課程。
衝刺跑、極限負重、抗擊打步法、兵器基礎……
最後還有整整二十分鐘的無限制徒手格鬥。
一整套流程走下來,杜牧最大的感受,並不是自己突然變成了無敵的超人。
而是——自己「學得太快了」。
教官演示一個複雜的發力動作,以前的普通學生可能要被罵十幾次、重複練幾十遍才能勉強找到感覺。
但現在的杜牧,三四次就能精準地抓住核心發力點。
尤其是涉及距離感把控、重心轉移和出擊時機這些極其抽象的概念時。
艾薩克和格里夫在屍山血海里積累下來的殘酷戰爭經驗,就像是一層極其厚實的高端漆底,讓杜牧在學習任何新動作時,都能瞬間找到完美的參照物。
系統提示音只在視網膜上跳出了一次:
【戰士連結殘留經驗正在完成肉體轉化……】
【基礎戰鬥底層理解:大幅提升。】
【長兵器適性:提高。】
【近距離白刃戰危險感知:提高。】
杜牧沒有理會提示,咬著牙繼續在泥水裡翻滾訓練。
等下課哨聲響起時,他整個人就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
而且累。
深入骨髓的累。
這一點,和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進行「意識連結」完全不同。
艾薩克在異世界全副武裝跑十公里,杜牧可以坐在臥室的椅子上邊喝牛奶邊白嫖經驗。
可當他自己真正下場流汗時,該喘的粗氣一口不少,該酸痛的肌肉一塊沒落下。
外掛雖然牛逼,但並沒有剝奪他肉體去適應和錘鍊的過程。
但杜牧反而覺得,這樣挺好,非常踏實。
至少不用擔心哪天腦子裡的理論經驗已經能單挑巨龍了,現實里的身體卻連一桶純淨水都扛不起來。
下課前,馬庫斯單獨叫住了他。
「杜牧。」
「在。」
「明天下午,不用來旁聽了。直接跟著預備班正式訓練。」
杜牧一愣,擦了把汗:「教官,我這是直接轉科了?」
「還沒走完流程。」
馬庫斯在手裡的軍用平板上操作了兩下,「滴」地一聲,一張電子申請表發到了杜牧的學生終端上。
【皇家學院戰士預備課程·臨時編入許可】
「先跟著高強度練兩周。」馬庫斯盯著他,「如果你小子還能繼續保持這種見鬼的進步速度,兩周後,我親自替你往上面遞交職業預備班的正式轉科申請。」
杜牧低頭看著終端上的紅頭文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很好。
主世界的這條現實升級線,也正式開始運轉了。
洗完澡換好衣服,蓋倫從更衣室後面走了過來。
「晚上有時間嗎?」
杜牧立刻像雷達一樣警覺起來:「幹什麼?」
「找個場子,單獨練練劍。」
「不去。」
蓋倫明顯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拒絕得這麼幹脆利落:「為什麼?」
杜牧回答得極其誠懇且理直氣壯:「晚上我有點急事要處理。」
「什麼急事?」
異世界加班掛機。
近距離圍觀四災惡魔團建互毆。
幫助一個二十一歲的倒霉大頭兵,去狂舔一個老兵油子的大腿。
順便再偷幾手對方的十四年戰爭底褲。
這些顯然是絕密,打死也不能往外蹦半個字。
杜牧面不改色心不跳,吐出四個字:「家庭事務。」
蓋倫不疑有他,點了點頭:「行吧。那明天晚上。」
「……明天再說。」
放學後。
杜牧沒有任何在學校逗留的欲望,一路狂奔,五點半準時推開家門。
熱飯、狂吃、洗澡、火速解決家庭作業。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效率高得嚇人。
晚上七點四十。
杜牧坐在書桌前,看了一眼時間。
按理說,艾薩克那邊現在應該也已經結束了白天亂糟糟的部隊整編和防線重構了。
他站起身,「唰」地一下拉嚴實窗簾。
穩穩地坐進那把屬於「指揮官」的椅子裡。
淡金色的神秘劍紋在瞳孔深處幽幽浮現。
【是否重新建立連結:艾薩克·沃恩?】
杜牧靠在椅背上,嘴角愉悅地翹起。
「上班了,列兵同志。」
「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