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一分。
杜牧坐在書桌前，重新連上艾薩克的時候，第一感覺不是震耳欲聾的炮聲，也不是滿頭滿臉的爛泥。
而是冷。
刺骨的陰冷。
艾薩克正縮在第二防線外側的一處暗堡觀察哨里，身上裹著一件滿是破洞的油帆布防雨斗篷，雙手死死捧著一隻冒著微弱熱氣的行軍鐵杯。
「你來了？」
「嗯。」
「今天上學感覺怎麼樣？」艾薩克喝了口熱湯。
「比你這邊安全多了。」杜牧實話實說。
「廢話。」
艾薩克用凍得發紅的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湯汁，朝暗堡外面努了努嘴。
「不過，我們這邊倒是出了點稀罕事。」
杜牧順著他的視野看去。
幾公里外的第一防線方向，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焦黑髮紅的廢土。
白天帝國主動炸毀陣地撤退以後，四災果然如他們所料，沒有任何一家分出兵力來追擊。
不僅沒追，這四幫怪物反而在那片廢墟里狠狠地幹了一整天！
血怒的重甲惡魔像發瘋的土撥鼠一樣，拼命往地下挖。
腐疫的臃腫怪物則像軟體蟲一樣，見縫插針地往地裂里鑽。
極樂軍團的狂信徒們最誇張，甚至直接用重型裝甲車拉來了幾台造型極其離譜的大型超聲波探測設備。
至於萬變系，它們最直接。
它們到處利用空間法術在天上開洞。
然後……另外三家就默契地停下手，一起集火揍它。
「現在還在搶嗎？」杜牧問。
「下午開始就散了不少。」艾薩克壓低聲音，「聽上面下來的軍官說，它們找的那東西，可能已經不在那兒了。」
杜牧心裡微微一動：「被誰搶走了？」
「不知道。四家最後誰也沒占到便宜，全氣急敗壞地撤了。」
「所以，今晚上面坐不住了，出動了幾個精銳的偵察小組，去那片廢墟摸情況。」
「你也去了？」杜牧挑眉。
「我只負責外圍兩公里的接應。」艾薩克立刻極其嚴肅地補了一句，「你放心，我絕對沒有主動報名去送死。」
杜牧樂了：「你這求生欲確實一直很穩定。」
「那是當然。」
兩人正聊著，遠處的黑暗中突然亮起兩短一長三道微弱的綠色信號光。
艾薩克立刻放下鐵杯，抓起身邊的步槍：「回來了！」
十幾分鐘後。
第一支前往爆炸核心區的偵察小組，鑽進了外圍防線的暗道。
去的時候是七個人。
回來的時候，只剩下五個。
其中一個人的左臂從肩膀處齊根消失了，斷口處甚至沒有流血，而是結著一層詭異的紫色冰霜。
另一個負責背負裝備的突擊兵，則死死抱著胸前那個塗著鉛層的特製戰術背包，臉色慘白如紙。
格里夫軍士長也聞訊趕來了接應點。
他看著偵查小組的慘狀，臉色很難看：「找到什麼了？」
領隊的軍官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下全毀了。我們到的時候，四災已經合力挖開了一個深達六十米的巨坑。」
「在巨坑的最底部，原本應該封存著什麼東西。但是現在，那裡空了。」
旁邊的防線執勤軍官皺眉問：「被四災帶走了？」
「不像。」領隊軍官再次搖頭，眼中透著一絲恐懼，「現場沒有哪一家得手的痕跡。從深坑底部的空間殘留讀數來看……那東西，更像是被某種遠超我們理解的空間力量，直接『彈出』了那片區域。」
杜牧聽到這裡，作為一個熟讀各種網文設定的異界高中生，頓時產生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結果，不到半小時。
他那不祥的預感，就極其精準地應驗了。
第二巡邏組突然通過無線電傳來緊急消息。
在第二防線的東南側外圍，發現不明墜落物！
艾薩克他們這個排，因為距離最近，被直接臨時抽調過去封鎖現場。
「為什麼是我們？！」艾薩克一邊在泥地里狂奔，一邊在腦子裡絕望地抱怨。
跑在最前面的格里夫軍士長頭也不回地吼道：「因為你現在還會喘氣！給老子快點！」
「……」
艾薩克無言以對。
所謂的墜落地點，其實就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淺層迫擊炮坑。
沒有燃燒的隕石。
沒有散發著神光的神器。
也沒有一把插在石頭裡、等待天命之子去拔出的神劍。
坑底，只有一張紙。
準確來說，是一張「票」。
艾薩克舉著戰術手電蹲在炮坑邊緣，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古怪。
「就……就這個？」
那張紙票大約只有兩個手指寬。
整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淡銀色。材質看起來像紙，卻在這泥濘的水坑裡完全沒有被浸濕半分。
最離譜的是，票據的正面，竟然印著一棟杜牧看起來極其眼熟、極其普通的——老式居民樓！
六層高。
刷著有些斑駁的白牆。
老式的綠色木質窗框。
樓下的空地上停著幾輛二八大槓自行車。
甚至……甚至杜牧還能清楚地看見，三樓陽台外面，用竹竿晾著一條極具年代感的碎花床單！
在居民樓的上方，用方方正正的黑色字體寫著四個大字：
【光之小區】
再下面，是一排稍小的字：
【住戶接駁專線】
【單程票】
艾薩克沉默了。
格里夫軍士長也沉默了。
周圍負責端槍警戒的十幾個帝國士兵，全他媽沉默了。
一個年輕的新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道：「我們……我們今天放棄了一條打了七個月的防線，死了幾萬個兄弟……就是因為這張破紙？」
格里夫猛地回頭瞪了他一眼：「你覺得，能讓四災放下世仇、一起發瘋去搶的東西，會是一張普通的破車票嗎？！」
新兵縮了縮脖子：「那……那更嚇人了……」
「……」
確實。
而此時此刻，杜牧腦海里的系統，已經徹底炸鍋了。
【警告！檢測到超高位階跨世界媒介！】
【檢測到極其完整之異宇宙坐標錨點！】
【檢測到穩定空間接駁信標！】
【該物品絕對不屬於當前次元世界！】
緊接著，是一連串觸目驚心的血紅色警告：
【極度危險：該媒介當前表面，仍殘留多股尚未消散的『高位追蹤印記』！】
【血怒軍團·鎖定印記！】
【腐疫軍團·鎖定印記！】
【極樂軍團·鎖定印記！】
【萬變軍團·鎖定印記！】
杜牧的眼角瘋狂跳動。
好傢夥。
四災全家桶啊！每一家都在這東西上面留了GPS定位！
這特麼哪裡是什麼燙手山芋，這根本就是一顆已經拔了引信的燙手核彈啊！
現實里，艾薩克的手剛準備伸下去。
杜牧在腦海里一聲驚恐的咆哮：「別碰！千萬別用手直接拿！」
艾薩克的手觸電般縮了回來，在腦子裡冷笑：「你當我傻嗎？我也沒準備直接拿！」
兩個人難得在生死存亡的問題上，達成了如此高度的統一。
最後，還是格里夫用無線電叫來了一個穿著厚重防化服的教會技術員。
技術員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刻滿符文的銀色長鉗，夾起那張車票，準備放進一個最高規格的鉛制封印盒裡。
結果，蓋子剛扣上。
「咔嚓」一聲脆響。
堅固無比的鉛制封印盒表面，直接裂開了一道縫隙。
教會技術員隔著防化服面罩，臉都白了：「長……長官，這東西的位階太高了，它天然排斥一切低級封印！」
格里夫陰沉著臉問：「能帶回大本營嗎？」
「……理論上，如果不破裂的話，可以帶回去。」
杜牧和艾薩克同時在腦子裡極其同步地冒出一句：「操，又是這該死的理論上。」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檔口。
杜牧眼前的系統界面，突然又刷出了一條全新的、散發著柔和金光的提示：
【發現可吸收之無主跨世界媒介。】
【是否立刻吸收？】
杜牧愣住了。
吸收？
【注1：吸收後，該實體媒介（車票）將在當前世界徹底消失。】
【注2：跨世界坐標將永久記錄於『戰士連結』資料庫。】
【注3：附著其上的所有原有外部追蹤印記（四災印記），將隨媒介實體的消失而一併被抹除。】
【注4：宿主當前實力過於孱弱，無法進行肉體跨界。但可建立『意識投影坐標』進行探索。】
艾薩克通過主連結，也隱約「看」到了杜牧這邊傳來的一部分關鍵信息。
然後，他沉默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杜牧。」
「嗯？」
「你這系統……能讓這破玩意兒消失？」
「可以。」
「徹底消失？」
「至少在這邊，連個紙屑都不會剩下。」
艾薩克又問了一個極其致命的問題：「那它消失以後……四災還能順著味兒找過來嗎？」
「印記會跟著一起沒。拔網線了，它們找個鬼。」
艾薩克聞言，猛地抬起頭。
他那一貫渾水摸魚的眼神中，爆發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大義凜然的堅定！
「吸！」
杜牧遲疑了一下：「你……你不考慮一下？這可是你們帝國的戰利品。」
「考慮個屁！」艾薩克急得差點在現實里喊出來。
「這催命符現在就在我們防線的眼皮子底下！」
「今天白天，四災為了這玩意兒把狗腦子都打出來了！這盒子一破，明天它們絕對會像瘋狗一樣全壓過來！」
「你要是能讓它直接從這個操蛋的世界徹底消失，你特麼趕緊吸！」
「可這東西畢竟是你們軍方和教會的人發現的……」杜牧良心未泯。
「那你現在去問問那個滿臉死灰的技術員，還有旁邊那個臉黑得像鍋底的軍士長。你問問他們，想不想為了保管一張莫名其妙的車票，再在這片爛泥地里被四災圍毆七個月？！」
杜牧仔細想了想。
確實。
這張票對於這個危如累卵的帝國而言，除了招惹毀滅，暫時沒有任何實際的用處。
但對自己而言卻截然不同。
這是一個坐標。
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全新的跨宇宙標點！
杜牧不再猶豫。
「行。」
「吸。」
下一秒。
沒有任何人去觸碰那張車票。
可那個已經裂開縫隙的鉛制封印盒裡，那張淡銀色的紙片，卻毫無徵兆地自行亮起了一團柔和的光芒！
教會技術員嚇得猛地往後退了好幾步，聲音變調：「怎麼回事？！」
唰啦！
周圍十幾把上了膛的步槍，瞬間全部抬起，黑洞洞的槍口死死對準了那個盒子。
銀光越來越亮，卻不刺眼。
然後，在那十幾雙充滿驚恐和戒備的眼睛的注視下。
那張讓四災打得頭破血流、甚至不惜翻出六十米深坑的車票，緩緩地化作了無數細小的銀色光點，如同夏夜裡的螢火蟲般升騰而起。
消散了。
徹底消失在了空氣中。
只留下一個空空蕩蕩、裂了條縫的鉛盒，孤零零地躺在泥漿里。
所有人都懵了。
艾薩克也極其精湛地跟著大伙兒一起瞪大了眼睛，裝出一副極度震驚的懵逼樣。
「……沒、沒了？」
格里夫死死盯著空盒子，手裡的槍攥得死緊：「都別動！警戒！」
而杜牧，卻已經完全顧不上外面這些人作何反應了。
因為在腦海深處的系統資料庫里，一枚全新的、散發著奇異光芒的坐標，正在緩緩成形。
【吸收成功。】
【獲得特殊世界坐標：『光之小區』】
【媒介初始名稱：光之小區住戶接駁單程票】
【剩餘實體票據：0】
【坐標狀態：可進行意識投影訪問】
【備註提示：該區域並非普通人類居民區。】
杜牧的目光順著界面往下掃，看到下一行文字時，突然停頓了一下。
【主要業主種族：光之巨人。】
杜牧：「……」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還是光之巨人。
視線繼續往下。
【主要租戶類型：來自多元宇宙的各類巨人種族。】
【社區公約特別提示：為維持社區基礎設施壽命及公共空間秩序，所有體型異常住戶，在進入小區公共區域（如走廊、樓梯間、居委會辦公室）後，原則上必須壓縮至標準類人體型。】
杜牧徹底沉默了。
艾薩克通過連接，隱約捕捉到了杜牧劇烈的情緒波動。
「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么蛾子了？」
杜牧死死盯著界面上那四個散發著光芒的「光之巨人」，再回想一下剛才那張印著晾床單的破家屬樓。
然後，他把這四個字和四災那幫動輒幾十米高的巨型惡魔聯繫在一起。
突然覺得……
四災今天發了瘋一樣來搶這張接駁票，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誰不想在一群光之巨人的小區里，租個房子呢？
「艾薩克。」
「嗯？」
「我可能……」
「什麼？」
「我可能……在某個次元里，撿到了一個奧特曼的老破小家屬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