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走進那間熟悉的「鐵鏽與熔岩」鍛造鋪時,老矮人正蹲在熔爐前,用鐵鉗夾著一塊燒紅的銀錠翻來覆去地看。
杜牧把那張畫滿符文的羊皮紙拍在沾滿機油的工作檯上,指尖點著圖紙正中央那枚銀白色釘子的結構圖。
「我需要你幫我把這個融合到我的提亞瑪特。」
老矮人放下手裡的鐵鉗,眯著眼掃了一遍圖紙,沾滿煤灰的眉頭越擰越緊。老矮人沒有立刻回話。
他把手裡的鐵鉗慢慢擱在檯面上,用沾滿油污的袖子擦了擦手,才鄭重其事地捏起那張羊皮紙的一角。他湊近了看,又拿遠了看,最後從抽屜里摸出一枚磨損得厲害的放大鏡,對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蝕刻符文一行一行地掃過去。
熔爐里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老矮人還是沒抬頭,但捏著圖紙的手指關節明顯收緊了。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把放大鏡往桌上一丟,抬起眼,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盯著杜牧。
「這玩意兒,你從哪弄來的?」
杜牧把圖紙往前推了推,語氣很隨意:「一個朋友給的。能做嗎?」
老矮人沒接話,只是垂下眼又看了一眼那張羊皮紙。爐火映在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把那些皺紋襯得愈發深重。
「能做。」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但材料不便宜。聖銀基底,黑曜石粉,蝕刻符文還得用光耀石粉末。加起來最少八百金幣。」
他頓了頓,拇指摩挲著圖紙邊緣一處被火燎過的痕跡。
「做是可以做。但你得告訴我,這三枚破魔釘打出來,你打算往誰身上釘?」
杜牧把圖紙再次往前推了推,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
「一個藏頭露尾的傢伙屁股上。」
老矮人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發出一聲沙啞的嗤笑。
「藏頭露尾的傢伙?那你倒是找對人了。」他轉身從爐子旁拽過一個鐵皮箱子,一腳踹開蓋子,裡面全是黑乎乎的礦石和金屬錠,「我這兒最擅長的就是給那些不敢見人的東西送終。」
老矮人沒再廢話,轉身就往熔爐里添了三大鏟炭,火苗轟地躥上來,映得整間鋪子通紅。
「明天早上六點來取。」他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遲到了別怪我丟爐子裡重打。」
杜牧推開門,清晨的冷風灌進領口,他緊了緊斗篷,沿著那條濕滑的石階往上走。下水道的出口處堆著幾筐還沒卸貨的爛菜葉,幾個起早的攤販正在支棚子。
他站在街口,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色,距離集合還有一個多小時。
杜牧把兜帽往下壓了壓,拐出舊城區的小巷,沿著那條通往北門的大路快步走去。晨霧還沒散盡,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只有幾個早起的麵包攤子剛支起爐灶,飄出一股淡淡的麥香。
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北門城樓的灰色輪廓從霧裡逐漸清晰起來。城牆根下已經有人了。
杜牧望過去,城牆根下靠著兩個人。蓋倫還是那身舊皮甲,暴風大劍用布條纏著背在身後,正低頭檢查劍柄上的綁帶。拉克絲站在他旁邊,一身深藍短斗篷,金髮紮成高馬尾,懷裡抱著那本翻舊了的魔法書,腳邊擱著一個小巧的旅行箱。
兩人身後,還蹲著個瘦小的身影,正縮在牆角的陰影里啃一塊干餅。
杜牧走近了幾步,借著城樓投下的陰影仔細一看——是托馬斯。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訓練服,懷裡抱著一面蒙了布的圓盾,腳邊還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背包,正就著一壺涼水啃最後半塊干餅。
杜牧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托馬斯懷裡的圓盾,又看了看他嘴角還沾著餅渣的臉。
「喲,炮灰也來出任務了?」
托馬斯抬起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杜牧,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轉成一種極其理直氣壯的無所謂。
「炮灰怎麼了?炮灰也是編制內的。」他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來,「再說了,我聽說這次任務是你帶隊。跟著你混,我至少知道該往哪邊舉盾。」
杜牧伸出手,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歡迎加入,炮灰。」
托馬斯愣了一下,然後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用力握了上來。他的手掌粗糙厚實,指節上全是常年握盾磨出來的老繭。
「隊長。」他叫得極其自然,沒有一點猶豫。
杜牧鬆開手,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下的人——蓋倫、拉克絲、托馬斯,加上他自己,四個。
「還差三個。」他把任務捲軸從懷裡掏出來,在膝蓋上攤開,「馬庫斯讓我自己挑人。你們有沒有什麼推薦?」
蓋倫第一個開口:「需要一個遊俠或者刺客。灰燼裂谷外圍地形複雜,光靠正面推進太慢。」
杜牧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人選。他轉頭看向拉克絲:「你那邊有沒有推薦的人?法師已經占了一個位置,剩下兩個得能扛能跑。」
拉克絲想了想,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魔法書的封皮:「我認識一個鍊金系的學姐,三年級,主修戰場急救和毒劑。她體能一般,但腦子很好用。」
「能打架嗎?」
「比你想的能打。」拉克絲微微揚起下巴,「她在去年的藥劑學實操考核里,用一瓶自製的神經麻痹劑放倒了三個四年級的。」
杜牧挑了挑眉。他剛要接話,托馬斯在旁邊插嘴了:「我認識一個盾衛,我們城衛隊大院裡長大的。他今年剛升到4級,力量比我大,體力比我好,就是腦子有點軸。」
「軸?」
「你跟他說往左,他絕不往右。你讓他舉盾,他能舉到你喊停為止。」
杜牧看了他一眼。聽話的坦克,在某些時候比聰明的更省心。
杜牧把捲軸一收,朝托馬斯揚了揚下巴:「你那個盾衛朋友,現在能聯繫上嗎?」
托馬斯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能,他家就住城北,離這兒十分鐘。」
「去叫。」杜牧又轉向拉克絲,「你的鍊金學姐呢?」
「三年級宿舍樓。」拉克絲已經掏出手機開始發消息,「我讓她直接來北門集合。」
杜牧點了點頭,把斗篷重新裹緊。
「十五分鐘。遲到的自己追上來。」
蓋倫把暴風大劍往肩上一擱,那雙藍色的眼睛直直盯著杜牧。
「……那你有人選嗎?還差一個。」
杜牧沉默了幾秒,掏出手機,翻出一個沒存名字的號碼。那是那天在圖書館禁書區,薇恩甩給他圖紙時,他順手從系統雷達里摸到的聯絡頻段。
他編輯了一條簡訊,只寫了四個字。
【灰燼裂谷。來不來。】
杜牧乾笑兩聲,把手機揣回兜里。
「我不確定她會不會來。」
蓋倫把大劍往地上一杵,語氣篤定:「會來的。」
拉克絲歪了歪頭,手指還在屏幕上劃拉,嘴裡跟著念了一句:「會來嗎?」
托馬斯抱著盾牌,左看右看,最後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來……來嗎?」
杜牧把手機屏幕按滅,揣回兜里,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
「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