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方向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托馬斯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身影,灰藍色的輕甲,腰上別著一面嶄新的鳶盾。
杜牧眯起眼看了兩秒,然後嘴角抽了一下。
亞瑟。聖騎士亞瑟。銀杉森林裡被他用【嘆息之牆】正面砸臉、又被奪走盾牌的那個三年級首席。
亞瑟走到跟前,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迅速切換成一種極其複雜的、介於想轉身走人和想拔劍砍人之間的劇烈掙扎。
亞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劍柄上摩挲了兩圈,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其激烈的內心鬥爭。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過來,在杜牧面前站定,聲音比預想中沉穩得多。
「灰燼裂谷外圍,我熟。去年跟著巡邏隊去過一趟。」
杜牧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欠揍的笑,伸出右手,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浮誇的、像是在模仿某位聖騎士宣誓就職時的莊重腔調。
「亞瑟!以聖劍的名義——歡迎過來!」
亞瑟盯著那隻手看了三秒,臉上的肌肉極其明顯地跳了一下。
他最終還是沒有轉身走人,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等著」,然後極其用力地握了上來。
杜牧還沒來得及鬆手,城牆拐角處又走來一個人影。
黑色的緊身皮甲,灰色的兜帽斗篷,眼睛被那副標誌性的魔導護目鏡遮得嚴嚴實實。薇恩的左手腕上掛著那副重型連發弩,腰間別著兩壺弩箭,後背還多綁了一把帶鋸齒的短刃。
她一聲不吭地走到人群邊上,找了個最靠外的位置站著,既不打招呼,也不跟任何人對視。只是極其簡潔地看了一眼杜牧,又極其簡潔地看了一眼他腰後的提亞瑪特。
「簡訊收到。」她說。
杜牧鬆開亞瑟的手,朝薇恩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又傳來了一個極其輕快的女聲。
「抱歉!遲到了三分鐘!」
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女生小跑著從城北方向過來,懷裡抱著一隻磨得發亮的黃銅藥箱,腰上掛滿了各種形狀的試劑瓶,跑動時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她跑到拉克絲身邊站定,喘了兩口氣,然後極其自然地朝所有人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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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諾拉,三年級鍊金系。拉克絲說你們缺個懂藥劑和急救的。我自帶了三十七種解毒劑和十二瓶高濃縮繃帶洗液,另外還有六枚可攜式煙霧彈和兩瓶強效神經麻痹劑。誰需要?」
杜牧數了一遍人頭。蓋倫、拉克絲、托馬斯、亞瑟、薇恩、諾拉,加上自己,七個。
「出發。」他把兜帽往頭上一扣,第一個邁出了北門。
從雄都北門到灰燼裂谷,是一條逐漸抬升的山道。腳下的石板路最先還能看出人工鋪設的痕跡,越往前走就越粗糙,最後徹底變成碎石與乾裂泥土混雜的野徑。路兩旁的樹木也在變化,從鬱鬱蔥蔥的闊葉林逐漸過渡成低矮扭曲的灌木叢,葉片泛著不健康的灰綠色,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黑色粉塵。
蓋倫和亞瑟走在最前面。兩人一開始還保持著沉默,走了大約半小時後,蓋倫偏頭看了亞瑟一眼。
「你去年跟巡邏隊來的時候,走到哪一段?」
「外圍第二哨站。」亞瑟的聲音很平,「再往裡就沒走了。巡邏隊說第二哨站以內,是畢業生級別的獵場,低於五級的進去就是送菜。」
「那你覺得我們七個,能走多遠?」
亞瑟沉默了一下,側頭看了看身後。拉克絲和諾拉正小聲討論著一瓶藍色藥劑的顏色問題,托馬斯抱著圓盾跟在後面,腳步還算紮實。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杜牧身上。
「看隊長怎麼打。」
杜牧走在隊伍中段,沒接話。他正把系統雷達的感知範圍壓到了最低功率,像一張大網緩緩鋪開。前方三百米到五百米之間,已經出現了零星的微弱信號,那是低階魔獸的游離波動。不算威脅,但也不算安全。
又走了一段路,腳下開始出現零星的白骨碎片。有幾根明顯是魔獸的腿骨,被什麼東西咬得只剩下一截。
薇恩不知什麼時候從隊伍最後方摸到了杜牧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前面有東西。」
她指了一下右前方的灌木叢。杜牧順著看去,只看到一片紋絲不動的灰綠色葉片。
但系統雷達剛好在同一瞬間彈出了提示。
【叮!檢測到潛伏型魔獸信號。距離約一百二十米。數量:兩隻。】
【叮!檢測到潛伏型魔獸信號。距離約一百二十米。數量:兩隻。】
杜牧停下腳步,抬起右手握拳。整個隊伍瞬間安靜下來。
薇恩已經蹲了下去,手指輕輕撥開面前那片灰綠色的灌木葉。她的護目鏡在幽暗的林間泛著冷光,左手極其平穩地搭在連發弩的扳機上。
「灰燼潛伏者。」她的聲音壓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兩到三隻。肉食性,群居,擅長從地底突襲。爪子和牙都帶腐蝕性。弱點在腹部和口腔內部。」
杜牧在腦海中飛速檢索了一遍。灰燼潛伏者,DND體系里常見的CR3級魔獸,單只不算強,但擅長潛伏和群毆。如果被它們拖入地面戰鬥,會極其麻煩。
「蓋倫,亞瑟,正面拉仇恨。」杜牧低聲下令,「托馬斯,跟在兩人後方半步,隨時補位。薇恩,左翼高點,先手弩箭壓制。拉克絲,右後方,光之束縛準備。諾拉——」
他回頭看了一眼抱著藥箱的鍊金學姐。
「站在拉克絲後面,別露頭。」
諾拉極其利索地點了點頭,半蹲著往後挪了兩步,右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一瓶綠色藥劑。
薇恩沒有等杜牧說完,整個人已經無聲地躥上了左側一棵歪脖子老樹的橫枝。她的連發弩架在枝杈上,銀色弩箭在幽暗中泛著極其克制的寒光。
蓋倫和亞瑟並肩向前推進。兩人都沒有拔武器,而是極其默契地同時舉起了盾牌。蓋倫的塔盾在下,亞瑟的鳶盾在上,兩面盾牌交錯形成了一個極其嚴密的防禦面。
「咚。」
一聲極其沉悶的、像是某種堅硬的骨骼撞擊泥地的聲音,從前方灌木叢的地底傳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左前方的泥土突然炸開。
一道灰白色的、渾身覆蓋著碎石般粗糙鱗片的狹長身影,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從地底彈出,張開滿是倒刺的血盆大口,直撲蓋倫的面門!
蓋倫沒有躲。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將塔盾往前極其沉穩地一頂。
「砰!」
灰燼潛伏者的腦袋狠狠撞在塔盾表面,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它那排密密麻麻的倒刺牙齒在精鋼盾面上刮出一串刺眼的火星,然後被蓋倫極其粗暴地一盾牌拍翻在地。
亞瑟的鳶盾緊接著砸下,把那隻還沒翻過身來的潛伏者死死釘在泥地里。
與此同時,右前方又有兩隻灰白色的身影從地底衝出,一左一右,極其狡詐地繞開了正面防禦,朝著隊伍中段的拉克絲撲去。
薇恩的手指扣下了扳機。
嗖——!
銀色的弩箭破空而至,極其精準地釘入了左邊那隻潛伏者的右眼。箭頭上附著的聖銀符文瞬間爆發出一圈刺眼的銀白色光芒,那頭魔獸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嘶吼,整個身體在半空中猛地痙攣,重重摔在地上。
右邊那隻已經撲到了拉克絲面前三步的距離。
拉克絲沒有退。她合上魔法書,右手在半空中極其快速地劃出一道符文,一道純白色的光柱從她掌心轟然射出,在半空中化作一條極其堅韌的光之鎖鏈,精準地纏住了那隻潛伏者的前肢。
「光之束縛。」
光鏈驟然收緊,將那頭半空中的潛伏者極其暴力地扯了下來,狠狠砸在地上。
諾拉從拉克絲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右手極其熟練地甩出一支裝著綠色液體的玻璃試管。試管在潛伏者身側炸開,濃綠色的霧氣瞬間吞沒了那頭魔獸。它只來得及抽搐兩下,便徹底癱軟,連一聲哀嚎都沒發出。
杜牧站在原地,甚至沒來得及拔斧頭。
三隻灰燼潛伏者,從暴起到全滅,不到十秒。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剛摸上斧柄的手,又看了看前方三個各自收招的隊友,突然覺得自己這個隊長好像有點多餘。
「配合不錯。」蓋倫把塔盾從第一隻潛伏者的屍體上拔起來,回頭看了杜牧一眼,語氣平淡。
杜牧把斧頭重新掛回腰後,極其自然地點了點頭:「繼續走。前面還有更多。」
隊伍繼續向前推進,這次杜牧走在了最前面。
蓋倫和亞瑟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吭聲,只是收緊了盾牌,一左一右跟在杜牧身後半步。杜牧沒有拔斧頭,而是將右手虛按在提亞瑪特的斧柄上,步伐不疾不徐,像是一台極其精密的探路儀器,每走一步都在讀取著周圍的地形與氣息。
他腦海里的系統雷達全力運轉著。
【叮!已掃描前方扇形區域。當前可感知魔獸信號:十七處。其中三處為中高威脅目標,正在向本方向移動。】
杜牧沒有停步,反而極其果斷地加快了速度。他拐過一叢扭曲的枯木,踩著碎石堆上了一道緩坡。坡頂的視野驟然開闊,前方是一片極其荒涼的焦黑谷地,地面上遍布著龜裂的暗紅色岩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這是灰燼裂谷外圍的第一道天然屏障。一條橫亘在眼前的、深不見底的裂谷裂縫。
裂縫上原本應該有一座巡邏隊搭建的木橋,但此刻那座橋已經徹底坍塌,只剩下幾根燒焦的斷樁還插在對岸的岩壁上。而裂縫對面,隱約能看到幾道灰白色的身影在暗紅色的岩塊間遊走。
杜牧停下腳步,站在裂縫邊緣,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看不見底的深淵。
「到頭了。」他說。
蓋倫走上前,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對岸,眉頭皺了起來。亞瑟蹲下身,仔細端詳著那幾根燒焦的斷樁,伸手摸了摸斷口處殘留的黑色痕跡,指尖沾了一層黏膩的暗紅色粉末。
「這不是普通的塌方。」亞瑟站起身,聲音變得極其低沉,「斷口上有異界能量殘餘的痕跡。有人在橋被毀之後,在這裡留下了這些東西。」
薇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在了最邊緣的一根斷樁上,半隻腳懸空著,護目鏡對準裂縫對面的岩壁。她的弩箭已經上了弦。
「對面有巢穴。」她的聲音冷得像冰,「至少三處。我看到了潛伏者的爬行軌跡和新鮮的碎骨堆。」
杜牧把任務捲軸攤開,對照著地圖上標註的裂谷入口位置。裂縫正對面的岩壁上,隱約能看到一條人工開鑿的窄道,被碎石半掩著,朝著裂谷深處延伸。
「前面就是第二哨站。」他合上捲軸,「但橋沒了。要過去只有兩條路:要麼繞行東側三公里從上游淺灘渡,要麼直接從這裡爬過去。」
亞瑟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三公里太遠,繞行會暴露在開闊地帶。爬過去雖然危險,但至少能利用裂縫本身的遮蔽。」
杜牧轉頭看向眾人。
拉克絲走上前看了一眼深淵,毫不遲疑地開始從背包里抽繩索。諾拉從藥箱夾層里掏出一小瓶銀灰色的液體,遞給杜牧:「高效黏合膠。塗在手掌上可以臨時增加岩壁附著力,持續半小時。」
托馬斯抱著盾牌湊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深淵,咽了口唾沫,但沒吭聲。
「那就爬。」杜牧把黏合膠揣進兜里,又從拉克絲手裡接過繩索,開始在斷樁上系安全結,「順序:我先上,到對面固定繩索。然後是亞瑟、蓋倫、托馬斯、諾拉、拉克絲、薇恩斷後。」
他把繩尾在腰上纏了兩圈,轉身面對那道裂縫,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上了對岸懸出的第一塊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