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沉香峰上松濤如潮。
一縷朝陽穿過半掩的木窗,落在青磚小院內,將蒲團前的幾粒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蘇恆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緊閉,呼吸綿長。
他身上青色靈光明滅不定,像春日初生的嫩芽,一寸寸從經脈深處探出,又被他小心翼翼地壓回氣海之中。
今日,是他正式衝擊練氣四層。
練氣前三層,只能算初窺仙門。
靈力尚淺,運轉法術時多半還要藉助符紙、法器,稍有不慎便會力竭。
而一旦踏入練氣四層,便算練氣中期。
靈力可離體,神識也會隨之增長。
到那時,不論是御使法器、施展法術,還是接取宗門庶務,都與從前大不相同。
蘇恆等這一天,已經等了許久。
他所修的《長春訣》乃清虛宗外門常見的木屬性功法,勝在中正平和,靈力綿密,最適合資質尋常的弟子打根基。
只是此法進境不快,若無丹藥輔助,只能靠日復一日的水磨工夫慢慢積攢。
六年下來,蘇恆早已習慣這種緩慢。
他不求一朝破境,只求每一縷靈氣都扎紮實實歸入自身。
此刻氣海之中,青色靈力已積蓄到極致,像一汪被山石攔住的春水,只差最後一線,便能沖開前方那道無形壁壘。
蘇恆沒有急。
越是臨近關口,越不能躁。
若靈力尚未完全凝實,便倉促撞關,最後只讓經脈隱隱作痛,白白多耽誤了數日來調養。
他深吸一口氣,心神沉入氣海。
一息。
兩息。
三息。
直到體內所有翻湧之意都被壓下,青色靈力在經脈中一遍遍迴旋,漸漸凝成一股細密而堅韌的洪流。
蘇恆心中一動。
「破。」
沒有出口,只有心底一聲低喝。
下一刻,木屬性靈力如春潮驟漲,狠狠撞在那道薄薄的屏障上。
一聲極輕的碎裂聲在體內響起。
氣海深處那股堵塞許久的滯澀,忽然之間悄然散去。
青色靈力順勢漫過經脈,如春水入溪,原本狹窄的靈力通道被一寸寸拓寬,溫潤的生機流遍四肢百骸。
練氣四層,成了。
蘇恆仍舊沒有睜眼。
他雙手結印,趁著朝陽初升、紫氣尚未完全散去,一遍遍運轉《長春訣》,將新生的氣海重新梳理穩固。
這是他入宗六年來養成的習慣。
修仙路上,從沒有真正輕鬆的關口。
破境之後若不及時鞏固,靈力虛浮,日後反倒會埋下隱患。
半個時辰後,蘇恆才緩緩收功。
一口濁氣自喉間吐出,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青翠色,如一縷細煙,被窗外山風輕輕吹散。
他睜開眼,眸中青光一閃即逝。
氣海之中,木屬性靈力比昨日渾厚了近一倍。
經脈間的滯澀感也少了許多,靈力流轉時,如溪水繞石,雖不算洶湧,卻順暢自然。
「這便是練氣中期。」
蘇恆低聲自語。
他抬起右手,指尖一縷青色靈光緩緩探出,越過窗沿,落在院中石階旁的幾片枯葉上。
那幾片枯葉微微一顫,被靈力牽引著飄離地面,在半空中打了個旋,最後整整齊齊地落到牆角。
只是幾片枯葉而已。
可蘇恆眼中仍閃過一絲喜色。
練氣初期時,他只能將靈力覆於體表,或強行灌入符器之中。
如今靈力離體,哪怕只能捲起幾片落葉,也代表他終於真正摸到了法術的門檻。
青藤縛、木靈盾、青木刺……
藏經閣二樓那幾枚木屬性法術玉簡,他早已眼饞許久。
只是從前境界不夠,靈力無法離體,買來也無法修習,只能壓著心思。
如今倒是該尋個時間去一趟藏經閣了。
蘇恆從蒲團上起身,推開房門。
晨風帶著松葉與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
沉香峰並非清虛宗主峰,只是外門弟子居住的幾座山峰之一。
山上多是這種青磚小院,院與院之間隔著松柏竹林,遠遠望去,倒也清幽。
再往遠處看,流霞舒捲,殘星隱入翠嶺。
旭日初升,金光漫過萬丈崖壁,將群峰染成暖玉之色。
此地乃清虛山脈。
山脈深處,靈脈匯聚,仙雲繚繞。
一方傳承千年的修仙大派清虛宗,便坐落於此。
清虛宗開山祖師清虛真人,據說當年雲遊至此,見此地靈脈如龍、氣運鍾靈,便結廬開山,立派傳法。
千年之間,宗門雖幾經起落,卻始終有金丹真人坐鎮,道統未絕。
直到數十年前,當代掌門玉衡真人破丹成嬰,成就元嬰真君,清虛宗聲威才驟然大盛。
宗門轄地隨之擴張,外門庶務也日漸繁多。
可這些大勢,對蘇恆這樣的外門弟子而言,終究還是遠了些。
眼下更要緊的,是清河谷那份每月兩塊靈石的種稻差事。
蘇恆收回目光,回到屋內換上一件乾淨的青色外門弟子袍,又將腰間儲物袋仔細檢查了一遍。
一柄短劍,一張舊的金剛符,一些靈石,幾枚辟穀丹,還有一隻舊木牌。
東西少得可憐。
他不由笑了笑。
前世做凡人時要為銀錢奔波,這一世修了仙,還是要為靈石精打細算。
想到前世,蘇恆眼神微微一頓。
這一世他叫蘇恆。
可更早之前,在那個早已回不去的世界裡,他叫沈明遠。
前世的沈明遠在大城裡寫了十幾年代碼,晝夜顛倒,趕項目、改需求、背事故。
起初也曾以為只要足夠勤懇,總能在那座城市裡紮下根來。
可到了三十五歲,一紙裁撤通知落下,他才明白,自己這些年拼命換來的,不過是一份隨時能被替換的工位。
那天晚上,他站在天橋上,看著腳下車流如河,忽然覺得人這一生若只被歲月推著走,實在太短,也太輕。
再睜眼時,他已成了鄭國雲安城一戶書肆人家的幼子。
父親經營書肆,母親溫婉識字。家中雖不富貴,卻也衣食無憂。
若無意外,他原本可以讀書科舉,做個小吏,或守著書肆安穩過完一生。
直到六歲那年深秋。
清虛宗升仙使駕靈舟而來,仙衣飄飄,落於雲安城城頭。
那一日,滿城凡人跪伏,就連平日裡高高在上的縣令,也恭敬立在城門外,不敢抬頭直視。
蘇恆站在人群之中,仰頭望著那位周身靈光流轉的修士,心臟狠狠撞了一下胸膛。
既見仙人凌雲,又怎甘百年成土?
前世他已被歲月和世道推著走了一遭。
這一世既然真有長生路擺在眼前,哪怕再難,他也想親自走一走。
於是六歲入宗,一待便是六年。
六年裡,他從一個對修仙界一無所知的凡童,慢慢摸索到練氣一層、二層、三層,直到今日踏入練氣四層。
木、水、火三靈根,木強,水次,火弱。
這個資質不算差,至少比四靈根、五靈根強出許多,可也遠遠稱不上天才。
宗門裡那些二靈根弟子,乃至傳聞中的單靈根仙苗,才是真正能被看重的好苗子。
蘇恆曾經也羨慕過。
後來便不羨慕了。
能踏上仙路,已是僥天之幸。
路慢些,便慢些。
他有兩世記憶,比旁人更明白一個道理:活得久,走得穩,才有資格談將來。
蘇恆將院門帶上,沿著山間石逕往下走去。
今日本該去藏經閣挑選法術,可清河谷那邊正值青芽稻成熟,收割庶務耽誤不得。
入宗前四年,宗門每年還發五塊下品靈石補助。可自第五年起,這點照拂便斷了。
外門弟子若想繼續修行,就得自己去庶務堂接取任務,賺取靈石。
蘇恆前兩年接的,便是清河谷照看青芽稻的差事。
每月兩塊靈石,不多,卻勝在安穩。
對他這種練氣低階不願輕易涉險的人來說,再合適不過。
沉香峰到清河谷約莫二十餘里,中間要穿過兩座山峰之間的峽谷。
蘇恆運起輕身術,腳尖一點,身形便順著山道向前掠出。
突破練氣四層後,輕身術果然順暢許多。往日還需刻意維持靈力運轉,如今只需心念一動,靈氣便自然托住四肢,行走之間輕盈了不少。
一路山風撲面,林影后退。
半個時辰後,前方山勢漸緩,水聲隱約傳來。
清河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