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谷兩山夾峙，一道清溪自北向南蜿蜒而過，水聲潺潺。
谷中地勢平坦，靈田百畝，整整齊齊地鋪展在溪流兩側。
田埂上間或植著幾株矮柳，柳絲垂水，平添幾分野趣。
此時正值青芽稻成熟之季。
稻浪翻湧，泛著淡淡的青黃光澤。
晨風吹過，穗尖相互摩挲，發出細密的沙沙聲，谷中瀰漫著一股清甜的稻香。
蘇恆沿著田埂走入谷中。
青芽稻乃一階下品靈植，蘊含微弱靈氣。
低階修士長期食用，可溫養氣海，雖不如丹藥見效快，卻勝在溫和無害，乃清虛宗練氣弟子最常食用的靈糧之一。
清河谷這百畝靈田，每年產出的青芽稻，一部分會送入宗門膳堂，一部分則由庶務堂統一售賣。
換成靈石之後再發放給做工的外門弟子。
蘇恆在這裡種了兩年稻。
從翻土、育苗，到插秧、灌溉，再到驅蟲、除草，每一步都親力親為。
第一年時，他什麼都不懂，許多地方全靠孫管事提點。到了第二年，才算漸漸摸出門道。
如今見到這片青芽稻長勢喜人，心中也不免多了幾分成就感。
「蘇恆！」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恆回頭，只見一個身材敦實的青年大步走來。
那青年圓臉膛，濃眉毛，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肩上扛著一捆麻繩，看著便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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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叫趙元，今年十六，比蘇恆大四歲，入宗已有八年，如今仍停在練氣三層。
兩人同在清河谷做庶務，住處又都在沉香峰上，相鄰不過幾座院落，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關係處得不錯。
趙元走近，上下打量蘇恆一眼，忽然「咦」了一聲。
「你身上這靈光……突破了？」
蘇恆笑了笑：「今早剛破的練氣四層。」
「好小子！」
趙元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輕。
「這才十二歲，就練氣中期了。你這三靈根果然比我強，我這四靈根修煉起來，真跟蝸牛爬似的。」
語氣爽朗，沒有半點酸意。
蘇恆揉了揉肩膀，道：「元哥積累厚，突破也是遲早的事。」
「行了行了，別拿話哄我。」趙元擺擺手，「我自己幾斤幾兩還不知道？不過你突破是好事，往後接庶務也能多些選擇。」
說到這裡，他又壓低聲音笑道：「當然，花銷也更大了。練氣中期要買法術，要買法器，還要備幾張符籙防身，哪樣不要靈石？」
蘇恆聽得心中微微一動。
這話倒是不假。
他現在突破練氣四層，確實該去藏經閣選法術了。
可儲物袋裡那點靈石，真要掰開來花，怕是很快就會見底。
趙元見他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先去點卯，別讓孫管事等。」
二人說笑著朝谷中小院走去。
院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子，身形清瘦，雙眉如劍，正端著茶碗慢條斯理地喝水。
這便是清河谷管事，孫平。
孫平修為練氣七層，平日話不多，辦事卻公道。
清河谷這些外門弟子在他手下做活，靈石從未被剋扣過，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也偶爾提點幾句。
蘇恆二人上前行禮。
孫平放下茶碗，目光在蘇恆身上停了一瞬。
蘇恆剛剛突破不久，體表青翠靈光尚未完全收斂，在練氣後期修士眼中，並不難看出端倪。
「突破了？」孫平問道。
「是，今早剛破境。」
孫平點點頭，從袖中摸出一枚玉簡遞過來。
「清河谷弟子破入練氣中期，照例可借閱一次靈力運用法門。三日內還。往後收割搬運，你能多擔些活。」
蘇恆忙雙手接過：「多謝孫管事。」
孫平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隨即低頭在木牌上勾畫了幾筆。
點卯完畢，二人各自領了今日的活計。
蘇恆負責收割自己照看的那片青芽稻，趙元則去東邊幫忙搬運稻禾。
臨走前，趙元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對了，前幾日我去坊市，聽人說小孤峰那邊不太平，有個師兄撞見幾頭鐵背狼，差點沒跑掉。」
蘇恆眉頭微皺：「鐵背狼？」
鐵背狼只是練氣中階妖獸，卻皮糙肉厚，速度極快，又常成群出沒。
若是練氣中期弟子單獨遇上，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小孤峰雖在清虛宗外圍，但離清河谷不算太遠。
趙元道：「聽說獵妖隊又在招人，過幾日可能要清理一遍宗門外圍，咱們別往北邊走就是了。」
蘇恆點點頭，將此事記在心裡。
修仙界從來不太平。
哪怕清河谷是宗門產業，靠近內山，也不代表完全沒有危險。
趙元扛著麻繩去了東邊。蘇恆則轉身走向自己那片靈田。
青芽稻整整齊齊，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每一粒都飽滿圓潤，泛著淡淡青黃光澤。
蘇恆抬手輕輕拂過一株稻穗。
指尖觸碰間，他能感受到穀粒中蘊含的微弱靈力。
雖不濃，卻很溫和。
這是他兩年辛苦換來的收成。
他從腰間解下那柄一階下品鐮刀法器。
此物乃宗門發放給清河谷弟子使用的農器，專為收割靈稻所制。
鋒刃處刻有一道簡單的聚靈紋，注入靈力後，可輕易割斷稻稈，又不會損傷稻穗中的靈氣。
蘇恆左手掐訣，靈力自掌心吐出，化作數道纖細青絲，鋪展到面前稻叢之中。
右手鐮刀輕輕一揮。
靈力凝成一道薄薄弧光，貼著地面橫掃而過。
「唰——」
數十株稻稈齊根而斷。
青色靈力絲線順勢捲住割下的稻禾，將它們整整齊齊碼放在田埂上。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乾淨利落。
蘇恆心中微喜。
練氣中期的靈力離體，果然好用。
若是放在昨日，他想要收割這一片，還得一株株彎腰揮鐮，效率至少慢上數倍。
他正欲繼續，腦海中忽然憑空響起一道清亮的聲音。
那聲音如玉石相擊，又似清泉落潭，清清楚楚地響在識海深處。
【收割青芽稻一株，靈氣+1】
緊接著，又是一聲。
【收割青芽稻一株，靈氣+1】
【收割青芽稻一株，靈氣+1】
……
一連數十道提示聲，在他腦海中接連響起。
與此同時，一縷縷極其細微卻異常精純的暖流，憑空出現在丹田之中，緩緩融入氣海。
蘇恆渾身一僵。
手中鐮刀定在半空。
山風吹過，稻浪起伏。
遠處趙元扛著稻禾與幾名外門弟子說笑，孫管事依舊坐在院門口喝茶，清河谷里一切如常。
可蘇恆卻覺得，周圍所有聲音都在這一刻變得遙遠。
他低頭看向田埂上那幾束剛剛割下的青芽稻。
丹田之中，那些憑空生出的靈氣仍在緩緩融入氣海，溫潤，精純，沒有半點虛浮。
機緣。
這兩個字如驚雷一般划過心頭。
蘇恆前世讀過不少志怪仙俠小說，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他本以為自己這一生只是個資質尋常的三靈根弟子。
入宗六年，兢兢業業，不敢懈怠，所求也不過是築基有望。
至於金丹，只敢在心裡留一絲微弱念想。
可現在……
他用力咬了咬舌尖。
一絲刺痛傳來，強行將翻湧的狂喜壓了下去。
還不是高興的時候。
修仙界從不缺機緣，也從不缺因機緣而死的人。
蘇恆深吸一口氣，表面不動聲色，靈力絲線捲起割下的稻禾放到一旁，隨後若無其事地轉向下一片稻叢。
鐮刀輕揮。
「唰。」
【收割青芽稻一株，靈氣+1】
又是一縷暖流融入氣海。
蘇恆這一次沒有急著繼續，而是低頭仔細打量眼前的稻穗。
這株青芽稻長勢中等，穀粒飽滿，卻算不上最佳。
他目光一轉，挑了一株穗子格外沉重、穀粒圓潤青黃的大稻。
靈力絲線攏住，鐮刀划過。
【收割青芽稻一株，靈氣+1】
提示依舊是加一。
可真正融入氣海的那縷暖流，卻比方才粗了一絲。
蘇恆眼睛微微一亮。
他又尋了一株被蟲咬過、稻穗略顯乾癟的下等青芽稻。
鐮刀劃落。
【收割青芽稻一株，靈氣+1】
這一次，暖流明顯細了些。
「提示不變，但回饋多少與靈稻品質有關。」
蘇恆心中迅速記下。
他沒有繼續做太多異常舉動。
測試可以慢慢來，眼下人多眼雜，不急在一時。
青色靈力絲線越用越純熟，鐮刀在靈氣牽引下飛旋而過，成片成片的稻禾倒下，又被無形之手牽引著碼成整齊小垛。
腦海中，那道清亮聲音接連不斷地響起。
【收割青芽稻一株，靈氣+1】
【收割青芽稻一株，靈氣+1】
【收割青芽稻一株，靈氣+1】
……
每一道聲音都不大，卻像一枚枚靈石落入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那些靈氣融入氣海時，自然而然，無需煉化，也不曾與他原本修來的靈力相衝。
仿佛這些靈氣本就是他的，如今不過是重新歸入自身。
蘇恆越收割，心中越穩。
小半個時辰後，他粗略內視一番，發現氣海中已多出一股不容忽視的靈力。
若按平日修煉速度來算，至少抵得上他閉門苦修兩三個月。
兩三個月。
蘇恆在心中默念這個數字，指尖微微一緊。
這還只是青芽稻。
一階下品靈植，靈氣微弱。
若將來能種一階中品、上品靈植呢？
若不只是靈稻，還有靈藥、靈果、靈木呢？
念頭一生，便再也壓不住。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唇角有些上揚，連忙低頭整理稻禾，借著動作遮住神色。
穩住。
越是天大的機緣，越要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日頭漸高時，蘇恆終於將自己負責的那片靈田全部收割完畢。
兩千餘株青芽稻，其中上等品質約占三成，中等五成，下等兩成。
反饋而來的靈氣匯聚在氣海中，讓他剛剛突破的練氣四層境界徹底穩固下來，甚至又往前推進了一小截。
趙元這時也忙完東邊的活，跑過來幫他搬運稻禾。
「蘇恆，你這片稻收得不錯啊。」
趙元隨手捏開一粒稻穀，露出裡面瑩白如玉的米粒。
「這穗子比我那邊的大一圈。」
蘇恆神色如常，道：「不過是照孫管事的法子，澆靈泉時多用了些心。」
趙元咧嘴笑道：「少謙虛。等年底結算，你這片田估計能多拿些靈石。」
靈石。
蘇恆心中微動。
這種植庶務，不僅有靈石回報，還能有這些靈氣回饋。
看來後面挑選庶務時，都得往這個方向找了。
清河谷的晨風依舊，谷中稻香依舊。
旁人看不出半點異樣。
可蘇恆知道，自此之後，自己的仙路，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