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安城的街道，比蘇恆記憶里熱鬧了些。
城門內外人聲嘈雜，挑擔的菜農擠著車馬往裡走，街邊早點攤冒著熱氣，蒸籠一掀開，白霧便順著晨風散開。
蘇恆牽著青鬃靈馬走在人群旁邊。
這匹靈馬遠比尋常馬匹高大，看起來頗有靈性，一路引來不少目光。
蘇家在城南一條小巷裡。
巷子不寬，兩側多是舊宅和小鋪。巷口有棵老槐樹，枝葉蓋住半邊牆頭。蘇恆走到這裡時，腳步不由慢了些。
老槐樹還在。
樹下那口石井也還在。
幾個孩童正蹲在井邊玩石子，看見青鬃靈馬，頓時睜大了眼睛，連手裡的石子滾到溝邊都顧不上撿。
蘇恆牽馬從他們身旁過去。
不多時，便看見了蘇家書肆。
門前掛著一塊舊木牌，上頭「蘇氏書肆」四個字擦得很乾淨。
門口擺著兩隻書箱，一隻放蒙學書冊，一隻放抄好的經義文章。
書肆不大，和記憶里差不多，只是木門舊了些。
蘇恆在門前停住。
屋裡傳來翻書聲。
櫃檯後，一個鬢邊已有些白髮的中年男子正低頭整理書冊，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
「客官要買書？蒙學在左邊，經義在右邊。若要別的，也可進來挑選。」
蘇恆看著那張比記憶里老了許多的臉，一時沒有出聲。
中年男子等了片刻，察覺不對，這才抬起頭。
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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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的書冊啪地落在櫃檯上。
「恆兒？」
蘇恆喉頭微動。
「爹，我回來了。」
蘇父繞過櫃檯，幾步走到他面前。
他像是想伸手拍一拍蘇恆的肩，又像是不敢確定眼前人是真是假，手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終於落下。
「長高了。」
只這一句，說完聲音便啞了。
後屋有人聽見動靜，掀簾出來。
「誰來了呀？那麼大動靜。」
蘇母手裡還拿著半卷布，話剛說到一半，便停住了。
布卷從她手中滑下，滾到桌腳旁。
她怔怔看著蘇恆，眼眶一下紅了。
「恆兒？」
蘇恆連忙上前扶住她。
「娘。」
離家時，母親在他記憶里還是溫婉清秀的模樣，如今鬢邊卻添了幾縷白髮，眼角也有了細細紋路。
只是看向他的目光，仍和記憶中當年送他出門時一樣。
蘇母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又摸了摸他的臉，像是怕一眨眼人就沒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蘇父在旁邊吸了吸鼻子，強作鎮定道：「先進去說，孩子一路回來，連口水都沒喝。」
說著，他又看見門外那匹青鬃靈馬，神情一怔。
「這馬……」
「宗門租來的。」蘇恆道，「趕路快些。」
蘇父連忙去後院收拾出一處空棚。
蘇恆將靈獸堂配好的草料取出來，又添了一把靈米，叮囑父親不要餵別的東西。
安置好靈馬，一家人才回到後屋。
屋中擺設還是舊樣子。
蘇母倒茶時，手還有些激動的發抖。倒到一半，她忽然抬頭問：「恆兒如今修仙了，還喝不喝這些凡茶？」
蘇恆接過茶盞，低頭喝了一口。
茶水微澀，帶著一點熟悉的清香。
他抬頭笑了笑。
「娘泡的茶，自然喝。」
蘇母這才鬆了口氣，眼角也跟著彎起來。
蘇父坐在一旁，盯著他看了許久，才問道：「這些年，在宗門過得可還好？」
「起初辛苦些。」蘇恆道，「如今好多了，宗門師兄和執事都比較照顧。」
他沒有細說清河谷三年，也沒有提碧落峰夜裡的妖獸。
父母只是凡人，知道得太細，反而徒增擔心。
蘇父卻也不是全然不懂。
他看了看蘇恆放在身邊的布包，又看了看他眉眼間比少年時沉穩許多的神色，低聲道：「修行不容易吧？」
蘇恆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不容易。」
蘇母眼眶又紅了，忙起身道：「我去做飯。」
「這才什麼時候？」蘇父道。
蘇母瞪了他一眼。
「孩子回來了，還管什麼時辰？」
蘇父立刻不說話了。
沒過多久，小桌上便擺了飯菜。
一碗雞湯，一盤燉魚，兩樣時蔬，還有一碟醃蘿蔔，都是些尋常家常菜。
蘇母坐在旁邊，不停往他碗裡夾菜。
「多吃些。你小時候最愛這魚，我今早才買的，還新鮮。」
蘇恆本已不重口腹，這頓飯卻吃得異常滿足。
魚里有細刺，湯也有些燙，醃蘿蔔偏咸。
可他吃著，心裡反倒一點點安定下來。
飯後，蘇恆將帶回來的東西取出。
先是青芽米。
米粒青白，放在桌上時，隱隱有一點淡淡靈氣。
蘇母看得小心，連手都不敢碰。
「這是靈米？」
「嗯。」蘇恆道，「不能多吃。隔幾日熬上一小碗便夠，若吃了覺得身子一直發熱，就停幾日。」
接著是養元丸和溫脈膏。
蘇恆把用法說得很細。
「養元丸七八日服一丸，不可日日服。溫脈膏冬日用，肩背和膝腕處薄薄塗一點便好。」
蘇父聽得認真，起身去櫃檯取了紙筆，一條條記下。
蘇恆看得有些想笑。
「爹，盒子裡都寫了。」
「寫了也再記一遍。」蘇父頭也不抬，「仙門裡的東西，馬虎不得。」
蘇恆便由著他。
最後，他又取出兩匹細布和一小包銀錢。
蘇母見了，忍不住道：「你自己在宗門裡也要花錢，拿這些回來做什麼？家裡不缺吃穿。」
蘇恆道：「我如今能種些靈米，日子比從前寬裕些，而且宗門也用不了銀錢。」
他說得平靜。
蘇母卻還是看著他，像是想從這句話里聽出這些年到底有多不容易。
蘇父在旁邊咳了一聲，替他接過話。
「收下吧。孩子一片心意。」
蘇母這才點頭，只是把銀錢推到桌邊，嘴裡仍念著：「回來看看就好，拿這麼多東西做什麼。」
說話間，蘇父也提起這些年的事。
自從蘇恆入了仙門，城主府一直對蘇家頗為照看。
書肆無人敢來鬧事，稅差也不曾為難，逢年過節，城主府還會讓人送些米麵炭火過來。
東西不算太貴重，卻足夠讓街坊知道，蘇家背後有人照看。
蘇父說到這裡，神色有些複雜。
「我們也不敢仗著你的名頭張揚。書肆還是照舊開，別人客氣，我們也客氣。只是這些年，確實少了許多麻煩。」
蘇恆點了點頭。
這份照拂，他得記下。
傍晚時分，城主親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