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兩人在一間乾淨獸舍前停下。
裡面拴著一匹青鬃靈馬，身形高大，四蹄修長，鬃毛泛著淡淡青色。
它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蘇恆一眼，鼻中噴出一口白氣。
靈獸堂弟子拍了拍馬頸。
「這匹性子穩，認路也好，就是有些傲。師弟路上別亂餵東西，堂里配好的草料足夠它用。
若要連夜趕路，也要讓它歇一歇，不然回來掉了膘，我這邊不好交差。」
蘇恆點了點頭。
「就它吧。」
青鬃靈馬又打了個響鼻，似乎對「就它吧」三個字頗有意見。
蘇恆看著它，心中難得生出幾分喜意。
「辛苦幾日，回來請你吃些好草料。」
靈馬偏了偏頭。
也不知聽懂沒有。
付過租金和押金，領了草料和馬牌，蘇恆牽著青鬃靈馬出了山谷。
到了山門外，他將外門道袍收起，換上件青衫，翻身上馬，輕輕一夾馬腹。
青鬃靈馬四蹄一動，立刻沿著山道奔出。
風聲從耳邊掠過。
清虛宗的山門很快被拋在身後。
最初一段仍是山路，山道兩側松柏高大，偶爾有宗門弟子從岔路經過，見他騎著靈馬遠去，也只是看上一眼。
再往外，山勢漸低。
靈草靈木少了，尋常雜樹和野藤多了起來。
到了午後，腳下已經換成了黃土官道。青鬃靈馬奔行極穩，速度也是極快，蹄聲落地，帶起一串輕塵。
蘇恆沒有放得太慢。
他這次只離七日，來回都要趕時間。靈馬腳程雖好，也不能一路耗著。
白日趕路，夜裡歇息，到了第三日初，差不多便能到雲安城。
第一日傍晚，他在官道旁一處驛鎮歇腳。
隨後從儲物袋中拿出了草料餵了靈馬，又拿了一個布袋放些凡俗物品，就隨身帶著。
驛鎮不大，幾間客棧挨著官道，門口掛著油燈。
夥計見他孤身一人牽著馬，連忙笑著迎上來，態度比對尋常行商客氣許多。
「客官住店？馬也要餵？」
蘇恆點頭。
「給它清水就行，草料不用餵。」
夥計應得很快，目光卻忍不住往青鬃靈馬身上多看了幾眼。
青鬃靈馬一路奔了大半日，此刻倒不傲了，只顧著低頭喝水，連蘇恆拍它馬頸都懶得理會。
蘇恆將青鬃靈馬安置妥當，才進了客棧前堂。
前堂里坐著幾桌行商和趕路人，桌上擺著粗茶熱湯，說話聲混在油燈煙氣里，顯得有些嘈雜。
蘇恆本不欲多聽，可剛坐下，便聽見鄰桌有人壓低聲音道：「聽說西邊又亂了，岐國和梁國在邊境又打了起來。」
另一人嘆道：「岐國離鄭國也不算遠。若那邊真亂起來，往西的商路怕是不好走了。」
「何止不好走。」先前那人搖頭，「我昨日見著一隊商車回來，說是邊境幾座城都在查驗路引，藥材、鐵器、糧食，全都不好過關。」
旁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上頭打仗，苦的還不是下面人。」
幾人說到這裡，聲音又低了些，只剩杯盞輕碰的細碎聲響。
蘇恆坐在角落裡，指尖在茶盞邊停了一下。
岐國離鄭國不遠，同在清虛宗治下。
梁國那邊，則依附著另一個金丹宗門，名為赤霞宗。
兩個凡俗國度若只是邊境小爭，倒也沒什麼。可若真鬧大了，背後多半不會那麼簡單。
這個念頭只在他心中一閃而過。
眼下他只是回家探親，路也不往西去。那些事離他還遠，不是他一個外門弟子該多想的。
蘇恆端起茶盞，淺淺喝了一口，便將這幾句閒談暫且壓下，回了客房。
客房裡很簡陋。
一張木床，一張方桌，一盞油燈。窗紙有些舊，風一吹便輕輕發響。
外頭是小鎮夜色，酒肆里有人喝酒說笑，鍋里熱湯的香氣順著街口飄來。
蘇恆坐在床邊，沒有立刻睡。
他先檢查門窗，又將青葉刃和玄紋盾放在手邊，這才運轉《藏元斂氣訣》，一點點收斂身上氣息。
第二日天未亮，蘇恆便再次上路。
青鬃靈馬休息了一夜，精神明顯好了許多。只是剛出驛鎮時，它還低頭想去啃路邊草葉，被蘇恆輕輕一拉韁繩拽了回來。
「堂里說了，別亂吃。」
青鬃靈馬甩了甩頭，很是不滿。
蘇恆拍了拍它的脖子。
「忍一忍。等回宗門，你掉膘了，押金可就沒了，待會兒到了家，餵你點靈米。」
青鬃靈馬像是聽懂了靈米二字，又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輕輕刨了兩下。
蘇恆看著它這副模樣，心裡倒放鬆了幾分。
這一路若只是獨自趕路，未免太冷清。眼下多了這麼一匹有些脾氣的靈馬，反倒像多了個伴。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靈獸堂配好的草料，倒了一小把在掌心。
「先吃這個。」
青鬃靈馬低頭嗅了嗅，這才勉為其難地捲入口中。
蘇恆等它吃完，才重新翻身上馬。
「走吧，今日還要多趕些路。」
一路向南，靈氣越來越薄，煙火氣卻越來越重。
官道旁漸漸多了村落。
這些聲音，蘇恆已經很多年沒聽過了。
在清河谷時，他聽得最多的是水渠聲、執事訓話聲和外門弟子的抱怨聲。
到了碧落峰後，更只剩風聲、水聲，還有夜裡細鈴偶爾一響。
如今重新聽見凡俗人家的雞犬聲，他心裡反倒有些恍惚。
第二夜，他沒有進大鎮，只在官道旁一處驛亭歇了幾個時辰。
第三日天剛亮，雲安城出現在遠處。
青灰色城牆不高，只是靜靜立在晨霧裡。
城門前已經有人排隊入城，挑擔的菜農、趕車的商販、背書箱的少年混在一處，聲音嘈雜而鮮活。
蘇恆輕輕收住韁繩。
青鬃靈馬停在官道旁，噴了口白氣，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他抬頭看著城門上那塊舊匾。
雲安城。
多年未歸。
這一刻，他心裡反倒沒有想像中那般激動，只是慢慢平靜下來。
蘇恆翻身下馬，牽著青鬃靈馬，隨著人流往城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