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時,碧落峰北麓已是一片新綠。
水渠兩側的草色深了些,風從荒坡上吹下來,帶著草木新生後的濕潤氣息。
四畝青芽稻已經長高一截,靈田裡一片綠意。
荒坡上的青皮菜收了一茬,血參地也漸漸穩了下來。
蘇恆沿著田埂慢慢走了一圈。
他先看了看青芽稻田的水口,又看血參地旁那道淺溝。
前些日子春雨綿綿,他最擔心的便是血參地積水。
每次雨停後,他都要過來檢查一遍,哪處水氣重了,便疏一疏淺溝;若田梗被雨水沖鬆了,便重新壓實。
這些日子照料下來,血參苗雖長得慢,卻沒有萎黃倒伏。
蘇恆停在田邊,看著那幾株暗紅細苗,心裡終於鬆了幾分。
「這幾處地,算是都穩住了。」
春種之後,他沒有再添什麼大花銷。
再加上這幾個月看守靈地的例錢陸續發下來,儲物袋裡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緊巴。
這段日子,他夜裡反覆看《煉丹初解》,那些溫爐、投藥、煉化、收火的字句,已經不知看過多少遍。
可看得再熟,也終究只是紙上談兵。
丹爐的事,不能再拖了。
第二日,蘇恆便關好石門,往清虛坊而去。
坊市里賣丹爐的鋪子不多。
蘇恆進了一家法器鋪,說明來意後,掌柜很快領他看了幾口低階丹爐。
架上的新爐擺得整齊,爐身烏亮,底部火紋完整,靈力一引,爐腹便泛起一層溫潤紅光。
掌柜笑道:「一階下品丹爐,最便宜的二十八塊下品靈石。
若要火紋穩些、爐腹厚些的,三十五塊往上。
一階中品就更不必說了,少說也要六七十塊。」
蘇恆聽完,心裡一苦。東西是好東西,就是太貴了,一口一階下品的丹爐,買完也剩不下多少靈石了。
蘇恆看了片刻,還是問了一句:「可有便宜些的舊爐?」
掌柜也不意外。
來問低階丹爐的人,大多都有這個心思。
他笑了笑,轉身又帶蘇恆看了幾口舊爐。
普通舊爐便宜些,可也要十七八塊下品靈石。
爐身倒還完整,只是底部火紋多少有些舊,真要買下,也算不得輕鬆。
蘇恆在其中一口舊爐前停了停,問道:「這口還能少些嗎?」
掌柜搖頭。
「少不了。丹爐不比尋常法器,哪怕舊了些,只要爐身完整、火紋還通,能煉丹,便不愁賣。十七塊,已經是低價了。」
蘇恆心裡默默算了一遍。
十七塊下品靈石,他不是拿不出來。
可買下之後,還要買藥材和輔料。煉丹又不是一次便能成,後面每開一爐,都是新的花銷。
這樣一算,便不能只看丹爐本身的價錢。
見他猶豫,掌柜又從櫃下搬出一口殘爐。
「若只是練手,倒還有這口。」
爐身發黑,外壁厚重,乍看倒還結實。
可蘇恆湊近細看,便見爐腹一側有一道很淡的暗紋,像是被火力衝過後留下的舊傷。
掌柜道:「這口八塊下品靈石。新學煉丹,前幾爐多半成不了,拿殘爐練手最划算。」
蘇恆沒有急著回話。
他伸手在爐腹暗紋附近輕輕敲了敲。
聲音比旁處沉了些。
「這會不會影響成丹?」
掌柜擺了擺手。
「嘿,那也得先能成丹才能說影響不影響。
你又不是煉什么正經丹藥,辟穀丹、止血散這一類,拿來練練手,湊合著用足夠了。」
蘇恆聽到這裡,心裡便有了數。
他是初學煉丹,最怕的便是連錯處都分不清。
爐舊一點無妨,可爐身有暗傷,爐溫便未必穩,萬一失敗了,自己都分不清是啥問題。
而且估摸著只能練些辟穀丹之類的,他要想練氣血丹,還得再買一口爐,太虧了。
蘇恆收回手,道:「我再看看吧。」
掌柜見他不買,也不強留,只隨口道:「低階丹爐本就不便宜。真想練手,殘爐已經算便宜了。
再往下,就只能買廢爐擺著看了。」
蘇恆點了點頭,出了鋪子,又去別的幾家問了問。
價錢大多差不太多,蘇恆心裡一沉。
嘆道:「罷了,等過兩個月手裡更寬裕了,再買一口吧。」
離開前,蘇恆又去藥材攤問了問辟穀丹和止血散所需材料的價錢,只買了些少量耐放的藥草和輔料。
丹爐還沒定下來,藥材不宜多囤。
結帳時,他發現止血散里幾味藥草比平常的價格略高了些,便隨口問了問。
夥計隨口道:「西邊不太平,傷藥賣得快。最近藥鋪收得緊,價自然漲了點。」
西邊。
蘇恆手指在靈石袋邊停了一下。
他想起歸家路上聽來的那些話。
岐國和梁國邊境又起戰事,那好像就是西邊。
蘇恆又隨口問了幾句,夥計也說不上具體情況,蘇恆也就只能回去。
一日午後,他照例巡田。
昨夜山間落了點細雨,水渠邊的泥土比平日更軟。
蘇恆先看過青芽稻,又去血參地邊查看。
自從石皮蟾從水渠邊摸進來後,他便在靈地外圍撒了一圈細灰。
灰粉不厚,薄薄貼在土面上,若夜裡有什麼東西靠近,第二日多少能看出些痕跡。
走到血參地外側時,蘇恆腳步忽然停下。
細灰上有痕跡。
一串很淺的拖痕,斷斷續續,從水渠旁繞過血參地外側,往荒坡後的灌木方向去了。
拖痕旁邊,還有幾點暗紅血跡。
蘇恆蹲下身,目光慢慢沉了下來。
草葉邊緣有裂口,泥面上還有幾處被壓過的痕跡,細細感應下血跡,其中的靈氣殘留,似乎比赤牙獾還要重些。
蘇恆心中一沉,不敢貿然進林子。
隨後,他趕緊先檢查血參地。
還好。
那東西只是從外圍繞過,沒有鑽進田裡。
蘇恆站起身,看著荒坡後的灌木叢,心裡微微發苦。
「別真是練氣後期的妖獸……」
山風從荒坡上吹來,灌木叢里一片安靜。
可越是安靜,越讓人覺得裡面像藏著什麼東西。
蘇恆先退回田邊,迅速檢查了一遍身上的符籙和法器。
玄紋盾、青葉刃、金剛符都在。
可即便如此,他心裡也不敢放鬆。
若真是練氣後期妖獸,哪怕已經受傷,也不是他能招惹的。
他只重新看了一遍拖痕的位置,確認那東西沒有鑽進田裡,又把血跡和爪痕大致記下。
拖痕是從水渠方向繞過來的,血跡未乾,說明那東西離開不久。
這個時辰,巡山弟子多半會從北麓經過。
蘇恆沒有貿然追進林子,只退到田埂外側等著。
哪怕只是猜測,也該先報給巡山弟子。
約莫一刻鐘後,山道上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比往常急了些。
蘇恆立刻抬頭看去。
陳硯從林間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