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霧還沒有散盡。
蘇恆來到靠近荒坡的那畝地前,這畝地去年也種過青芽稻,田面原本按水田來整,田埂壓得低,靠邊還有幾處淺淺積水的舊痕。
如今要改種血參,便不能再照著水田的法子來。
血參耐旱,喜厚土,不能積水。
何掌柜說得清楚,血參養的是根,種下之後,地面上很長一段時間未必看得出動靜。
若下面水氣太重,根還沒養出來,怕就要爛在土裡。
蘇恆蹲下身,捻了捻泥土。
這片地離水渠遠些,地勢也略高,可終究做過一年水田,土裡仍有些濕意。
若想種血參,還得先把田面重新收拾一遍。
蘇恆沒急著下種。
先把幾處低洼的地方墊高,又將靠水渠一側的引水口壓實,只留一條極淺的排水溝。
春雨若大,水能順溝往外走;平日裡,卻不會再像青芽稻田那樣蓄著水。
隨後,他又把秋後剩下的腐葉靈泥薄薄摻入土中。
血參養根,土不能太薄,也不能太鬆散。
蘇恆一點點把田面理順,直到這畝地看上去不再像水田,而像一塊略微隆起的藥圃,才停下手。
做完這些,日頭已經升到山腰。
霧氣散去,春風從荒坡上吹下來,帶著一點涼意。
蘇恆再次捻了捻土。
濕意還有,卻不重。
他這才取出血參種袋。
參種不大,顏色暗紅,表面有細細紋路,看著乾瘦不起眼,卻比青芽稻靈種貴出不少。
蘇恆倒出幾枚在掌心,按著間距,將參種一一埋入土中。
每埋下一處,他只輕輕覆土,再用掌心壓實一點。
等這一畝血參地種完時,已近午後。
蘇恆站在田邊看了片刻,忍不住低聲道:「幾塊靈石全埋在你這兒了,你可得爭點氣。」
下午,他又把另外四畝靈田整理好,照舊下了青芽稻靈種。
水渠如何分水,田壟哪裡要壓實,哪一處容易積泥,他心裡都有數。
荒坡那邊,青皮菜也照舊種下。
青皮菜不值太多靈石,卻長得快,既能補些日常消耗,也能帶來靈氣回饋。
對蘇恆來說,這種短收成不能少。
北麓終於重新有了春種後的樣子。
四畝青芽稻田水光淺淺,田埂被重新壓實。
荒坡上撒下的青皮菜種子也蓋好了薄土。
又過了幾日,荒坡上的青皮菜最先有了動靜,幾片小葉貼著土面展開,被春風吹得輕輕晃動。
青芽稻那邊也已經能看出細細苗影。
水田中一線線淺綠冒出,雖然還嫩,卻長得整齊。
血參地的動靜最慢。
直到第七日清晨,蘇恆巡田時,才在靠近田壟的一處土面上,看見一點暗紅色的嫩芽頂開薄土。
嫩芽很小,不似青芽稻那般一出苗便帶著淺綠,反而顏色發暗,貼著土面。
蘇恆蹲下看了片刻,心裡才稍稍踏實了些。
過了兩日,又有幾處血參嫩芽陸續冒出。
只是它們長得極慢,一株一株零散分布在地里,遠遠看去,仍不像青芽稻田那般齊整熱鬧。
青芽稻長得好不好,一眼能看見。
血參卻不一樣。
地面上露出的,不過是幾片細小葉芽,真正要緊的東西,還都藏在土裡,一時半會兒看不出成色。
接下來的幾日,蘇恆的生活重新進入節奏。
四畝青芽稻每日都要看水口,水多了便放些,水少了便引些。
田壟邊若有泥被沖開,也要及時補上。
荒坡上的青皮菜長得最快。
起初只有幾片小葉貼著土面,過了幾日,便能看出一小片淡淡青色。
蘇恆摘了一點最嫩的葉子,夜裡煮進靈米粥里,味道清淡,卻帶著一點春日新鮮的氣息。
血參地那邊仍舊慢。第十日後,嫩芽才陸續多起來。
有些芽頭顏色偏暗,有些葉尖帶著淡綠。
長得不高,只貼著地面慢慢舒展開。
若不是蘇恆每日留心,遠遠看去,仍像是一畝空地上零星冒了些雜草。
傍晚時,蘇恆回到石屋。
屋中燈火亮起。
桌上放著那枚《煉丹初解》的玉簡。
血參已經入土,青芽稻也重新長起來了,荒坡上的青皮菜再過些時候便能收第一茬。
修為也在每日穩步推進。
接下來,倒是可以抽出些時間,先摸一摸煉丹的門道了。
蘇恆坐到石桌前,將神識探入玉簡。
《煉丹初解》分作兩部分。
前半講的是煉丹最基礎的知識。
丹爐如何選,火口如何控,藥材入爐前該怎樣處理,藥性相衝相合時又該如何避開。
除此之外,還有溫爐、投藥、煉化、凝丹、收丹這幾步流程的粗淺講解。
玉簡里說得明白。
煉丹不只是把靈藥丟進爐里燒。
火候、藥性、先後順序,哪一步差了,都可能成廢丹。
後半部分,才附了幾張最入門的丹方。
辟穀丹。
驅寒丸。
止血散。
清露丸。
再往後,才是幾張一階下品丹方,其中便有氣血丹。
蘇恆沒有急著去看氣血丹。
氣血丹雖只是一階下品丹藥,可畢竟已經是入品的丹藥。主料要血參,輔藥也要幾味,火候更講究。
若一開始便拿它練手,燒掉的靈石恐怕不少。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幾種入門方子上。
其中辟穀丹最常見,材料便宜,成丹後也不愁用。低階修士外出時常會備上一些,賣不出高價,卻也不至於砸在手裡。
更重要的是,它藥性平和,火候要求不算太高。
若要摸煉丹的門道,從辟穀丹開始,最合適不過。
蘇恆把辟穀丹那一段反覆看了兩遍。
所需材料不複雜。
靈谷粉,黃精草,少量清露水,再配一味凝丹用的白石粉。
難處在於爐溫要穩。
火太輕,藥性散不開,最後只會成一團半熟不熟的藥泥。
火太猛,靈谷粉先焦,黃精草的藥性便會發苦,成丹後不但效果差,氣味也難聞。
蘇恆看著玉簡里的幾行字,眉頭慢慢皺起。
紙上說得倒是輕巧。
可什麼叫爐溫要穩?
什麼叫藥性散開?
什麼又叫「將凝未凝」?
還有那句「觀火色,辨藥氣,自可得之」,更是說得含糊。
這些字看著都懂,真正做起來,怕是全要靠一爐一爐去試。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低階丹師也要拿靈石堆出來。
蘇恆沉默片刻,退出神識。
他算了算手裡的靈石。
春種買靈種花了十一塊,《煉丹初解》又花了靈石。
再加上之前靈肥、法器、歸家、租馬的花銷,如今儲物袋裡已經遠沒有去年賣青芽米後那般寬裕。
丹爐遲早要買。
可不是現在。
血參才剛入土,青芽稻也才重新長起來,後面還要留些靈石周轉。
若此時把靈石全壓在丹爐上,真遇上什麼急事,反倒束手束腳。
蘇恆指尖輕輕敲了敲石桌。
「再等等。」
等青皮菜先收一茬,月例也攢上幾個月,手裡寬裕些,再去清虛坊問問丹爐價格。
燈火輕輕晃動。
蘇恆重新拿起玉簡,沒有再急著往後翻,只從溫爐、投藥、煉化那幾處基礎流程開始,又細細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