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沒有急著投藥。
這口爐反應遲緩,靈力送入之後,火紋總要隔上幾息才會亮起;可若催得急了,爐底火勢又會猛地一衝,把藥氣攪亂。
第一日開爐時,前幾次炸爐,便多半壞在這裡。
蘇恆坐在爐前,靈力壓得極細,小心控制著爐底火勢。
察覺著控火的吃力,蘇恆不由得嘆了口氣道:
「沒有控火之法,終究費勁,之後還是得尋一門啊。」
不過這幾次試下來,他對靈力的操控倒是比最初時精準了些,至少爐火不再動不動便衝起來。
只是離真正成丹,仍差了一步。
第一爐,靈谷粉尚未完全散開,黃精草便糊成一團。
第二爐,他刻意壓低火勢,藥氣倒是不亂了,可白石粉入爐後凝意不足,最後只結出幾粒軟塌塌的小丸,木匙一碰便碎。
蘇恆看著廢盤裡的藥泥和碎丸,眉頭慢慢皺起。
火強了,藥氣衝散。
火弱了,藥性又收不住。
玉簡上「火候適中」四字寫得輕巧,真正坐到爐前,才知道這四個字最難。
蘇恆沒有再繼續耗費辟穀丹材料。
剩下的藥材不多,他若硬是磨下去,怕也只是多添幾盤廢渣。
蘇恆沉吟片刻,重新取出《煉丹初解》。神識掠過辟穀丹那一段,停在後面的「止血散」三字上。
止血散不需凝丹,只要熬出藥性,烘乾碾磨,再以石脂粉調和,能留住止血之效便算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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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材也便宜。
不若先拿來練練手。
接下來兩日,石屋裡的藥味便沒有斷過。
赤葉草被燒焦過,灰藤根的藥性也有過遲遲逼不出來。最差的一爐,爐底只剩一層黑灰,辛辣焦味沖得蘇恆直皺眉。
可失敗多了,蘇恆腦海里也慢慢的總結出一些門道。
這「火候適中」的分寸,並不在爐火本身,而在藥性變化之間。
藥材入爐後,氣味會變,顏色會變,藥氣在爐腹中的沉浮也會變。
赤葉草辛氣初起時,不能急催;灰藤根藥性未開時,也不能一味壓火。
火勢該進時要進,該收時要收,還要借著爐壁餘溫,讓藥性自己慢慢合攏。
蘇恆一邊看爐蓋縫隙里透出的藥氣,一邊以神識感知爐中藥材的變化。
焦味重了,便是火急。
辛澀氣散了,便是火弱。
藥氣能沉住,才算真正有了幾分「適中」的意思。
到第三日傍晚,爐蓋掀開時,裡面終於鋪著一層暗紅帶灰的藥末。
顏色不太好看,粉也不夠細膩。
只是細聞之下,仍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辛澀藥氣。
「看樣子,應該沒啥大問題吧。」
蘇恆糾結了片刻,隨即並起雙指,指尖凝出一縷細細青光。
青光在掌心上一划而過,留下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血液很快滲了出來。
蘇恆拈起一點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
藥粉剛一沾血,便傳來一陣細細的刺痛。蘇恆指尖微微一顫,卻沒有挪開,只低頭盯著傷處。
暗紅藥粉被血浸濕後,慢慢黏在傷口邊緣。
幾息之後,血勢果然緩了下來。
蘇恆看著指腹上的淺口,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錯,能用。」
有了這一爐打底,蘇恆更沒有急著回去煉辟穀丹,而是繼續拿止血散練手。
又成一爐時,藥粉里的焦味已經淡了許多,辛澀藥氣也更穩。
再往後幾爐,顏色漸漸勻了,粉末也細了些。雖還比不上坊市里那些裝瓶售賣的成品,卻已經不再像初成時那般粗糙。
蘇恆沒有再繼續耗止血散的藥材。
當日下午,石屋內重新飄起了靈谷粉的淡淡清香。
丹爐安靜地立在石桌上,爐底火光壓得很低,只在火紋間緩緩遊走。
蘇恆坐在爐前,袖口微微捲起,額角已經滲出一層細汗。
爐中的藥氣正到關鍵時候。
靈谷粉已經散開,黃精草的淡黃藥氣也壓了下去,白石粉入爐後,原本浮散的藥氣終於開始往中間收攏。
前幾次,便是壞在這裡。
不是火勢一衝,將藥氣攪散,便是火力一弱,藥泥沉底,最後變成半熟不熟的一團。
蘇恆神識緊緊盯著爐腹,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這一次,他沒有再死死壓著爐火。
指尖那縷靈力細得像一根線,只順著火紋慢慢牽引。火光弱了,便稍稍送上一分;火勢將起,又提前半息收回。
爐身微微發熱。
藥氣卻始終沒有散。
一縷淡淡的谷香從蓋縫裡滲出來,沒有酸味和焦糊味。
蘇恆眼神微動,卻仍舊沒敢放鬆。
爐內幾團灰白藥泥慢慢收緊,邊緣一點點變圓。
半盞茶後,爐底火光漸漸收斂。
蘇恆又等了片刻,才終於收回靈力。
石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蘇恆看著眼前丹爐,手掌懸在爐蓋上方,卻沒有立刻掀開。
「可一定要成啊。這一爐若再不成,剩下的材料便真不多了。」
片刻後,蘇恆吐出一口氣,伸手揭開爐蓋。
一股淡淡藥香從爐中飄來。
瓷盤裡,五粒灰白小丹靜靜躺著。
大小不一,看起來也不是很圓潤,其中兩粒邊緣還帶著細小裂紋。
但丹形終究穩住了,輕輕碰去,也並未像之前那般碎成粉末。
蘇恆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拈起其中一粒,放到鼻端輕輕一嗅。
谷香雖淡,卻乾淨清正。
蘇恆心頭微微一松。
這才是辟穀丹該有的味道。
他緊繃了幾日的肩背終於鬆了下來。
「成了!」
聲音出口時,連他自己都聽出幾分乾澀。
蘇恆又低頭看了看那幾粒賣相普通的小丹,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自學不過幾日,便能煉成第一爐。」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看來我果然還是頗有些煉丹天分的。」
蘇恆看著瓷盤裡那五粒灰白小丹,嘴角喜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不過得意歸得意,蘇恆還是很快取出小冊子,將這一爐的溫爐時間、投藥先後、收火時機,一一記了下來。
這一爐能成,不代表下一爐也能成。
但至少從今日起,他也能勉強算得上個丹師了。
石屋裡藥香未散,爐底餘溫尚存。
蘇恆將五粒小丹收入瓷瓶,塞緊瓶口,又在掌心輕輕掂了掂。
瓷瓶很輕。
可這一點分量落在手裡,卻讓他心裡踏實了許多。
他低頭看了片刻,才小心將瓷瓶收好。
窗外天色漸暗,荒坡後的林子靜著。
石屋內,蘇恆緩緩運轉功法,慢慢恢復著剛才損耗的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