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晨，蘇恆巡到荒坡時，突然發現靠近林邊的兩株青皮菜少了大半菜心。
斷口參差不齊，地上還丟著幾片咬過的嫩葉。
再往裡看，另外兩株菜的外層葉片也缺了一塊，有的斷口已經發乾，有的還往外滲著汁水。
這東西顯然不是今日才來，只是這段時間，他更關注血參長勢，沒怎麼注意青皮菜這一邊。
蘇恆將菜畦邊緣的腳印仔細看了一遍。
前後足大小不同，趾痕卻都細長，踩過濕土後，還留下了淺淺的掌紋，腳印不過半掌大小。
「像是猴子。」
山裡的猴子不少，但尋常山猴不會越過荒坡，專挑帶有靈氣的青皮菜吃，更不會留下這般清晰的妖氣。
只是這股妖氣很淡。若非腳印剛留下不久，他未必能察覺。
蘇恆沿著腳印走到林邊，沒有貿然追進山林。
這東西既然已經來了不止一次，多半還會再來。
蘇恆簡單布置了一番，幾根細線藏在菜葉下方，另一端繫著埋在泥里的銅鈴。
只要這小傢伙碰動菜株，銅鈴便會響起。
做完這些，他照常回屋修煉。
入夜後，荒坡一直很安靜。
直到後半夜，屋頂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有石子落在瓦上。
蘇恆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
數息之後，外面仍沒有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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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斂氣息，又等了一會兒，這才推門出去。
月光落在菜畦間，兩株繫著鈴線的青皮菜還在，旁邊另一株卻被扯走了大半葉片。
銅鈴從頭到尾都沒有響。
林邊的細灰上也沒有留下腳印，倒是上方一根橫伸出來的樹枝還在輕輕晃動。
「還是從樹上過來的。」
至於那塊落在屋頂的石子，多半是用來試探動靜的。
蘇恆抬頭往樹上看去。枝葉間空空蕩蕩，早已不見影子。
這妖獸竟然還懂得避開鈴線。
「倒是機靈。」
蘇恆走到被咬過的菜株旁看了看。
外層幾片長得老些的葉子幾乎沒動，被扯走的都是菜心附近最嫩的部分。
半片落在地上的葉子也只咬了兩口，葉脈稍粗一些，便被嫌棄地丟在一旁。
「偷吃我的菜，還敢挑食。」
蘇恆面露冷笑，打定主意抓到這隻偷菜賊。
它沒有把菜一次偷完，顯然還惦記著以後再來。
這東西機靈，若在菜畦四周多布幾道鈴線，未必能瞞過它。
蘇恆沿著林邊走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東側一處缺口上。
那裡的兩棵樹相隔較遠，橫枝稀疏。它若還想從樹上接近菜畦，多半要在那裡落一次地。
蘇恆沒有沿著痕跡追進林中，只把剩下的青皮菜收走大半，故意留下長勢最好的幾株。
既然喜歡吃，那便總有再來的時候。
第二日，蘇恆在那處缺口外放下三株剛采的青皮菜。
最中間那株嫩葉最多，靈氣也最足。
菜葉下沒有鈴線，只壓著一片尋常枯葉。枯葉下面，則埋著一塊刻有引靈紋的碎玉。
只要青皮菜被拿起，碎玉上的靈氣便會斷開。
他又在缺口兩側埋下數截青藤。藤根都藏在泥下，連斷口處殘留的靈氣也被濕土蓋住。
白日裡沒有動靜。
到了黃昏，蘇恆正在石屋中清點血參，心神忽然一動。
留在碎玉上的那縷靈氣斷了。
「來了。」
他沒有馬上出去，只將神識探向荒坡。
三株青皮菜旁，多出了一團灰白影子。
那東西蹲著不過兩尺多高，身子瘦小，身後卻拖著一條細長尾巴。
它沒有直接落到菜旁，而是用尾巴捲住樹枝，倒掛著垂下半截身子。
離地還有三尺時，它折下一小截枯枝，先丟到青皮菜旁。
枯枝滾過濕土，沒有引來任何動靜。
「還知道探路。」
灰白影子這才鬆開尾巴，輕輕落地。
它也沒有急著吃，先蹲在缺口邊聽了一陣，又繞過昨夜布鈴線的菜畦，從側面慢慢靠近三株青皮菜。
蘇恆目光微動。
到了近前，它伸爪撥動最外面一株，立刻縮手退開。
等了幾息，見四周依舊安靜，才湊過去聞了聞嫩葉。
鼻尖動了幾下，那雙黑亮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它抬頭朝石屋望了一眼，確認門窗都沒有動靜，才把最中間那株青皮菜抱進懷裡。
蘇恆也看清了妖獸長相，果然是只小猴。
一株菜已經到手，它卻沒有馬上離開，反而把菜葉往懷裡一塞，又伸爪去夠旁邊第二株。
「呵，胃口倒是不小。」
蘇恆指尖微動。
埋在泥下的青藤驟然鑽出。
小猴耳朵猛地一抖，像是察覺到了腳下的靈力，抱著青皮菜便往後躍。
它反應不慢，可雙方修為相差太遠。
腳掌剛離開地面，一根青藤已經纏住後腿，將它從半空扯了下來。
另外幾根青藤緊隨而至，纏住它的腰腹和兩條前臂。
小猴尖叫一聲，手腳並用地掙扎。
懷裡的青皮菜摔在一旁，嘴裡卻還死死咬著半片嫩葉。
蘇恆這才從石屋出來。
小猴看見他，掙扎得更急。眼看扯不開青藤，它忽然抓住身邊一塊碎石，朝蘇恆砸了過來。
石面裹著一層極淡的灰光，飛出三四丈後便散了大半。
蘇恆側身讓過。
普通山猴可調動不了靈力。
不過這點妖力十分微弱，按蘇恆的感知，大致只相當於剛剛引氣入體的練氣一層修士。
方才它能提前察覺青藤，並非修為多高，而是耳目比尋常妖獸靈敏。
見石頭也沒用，小猴忽然不動了。
它縮起四肢，側躺在地上，方才還亂蹬的後腿也軟軟垂了下來。
一雙眼睛蒙著水汽，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聽著說不出的可憐。
蘇恆停在兩丈外看了片刻。
「方才還知道拿石頭砸人，這會兒便傷得動不了了？」
小猴耳朵耷拉著，又往泥里縮了縮。
蘇恆催動青藤，將那株青皮菜拖了回來。
青皮菜剛從眼前經過，小猴的目光便跟著轉了過去。等它察覺蘇恆正在看自己，再想閉眼已經遲了。
「腿不能動，眼睛倒是靈得很。」
小猴知道裝不下去，臉上那點可憐頓時沒了。
「哈！」
它猛地翻身齜牙，嘴裡尖叫不停，若不是四肢還被青藤纏著，怕是已經撲了上來。
蘇恆走近幾步，凝神看去。
這隻小猴身上沒有明顯傷口，只是瘦得厲害。
灰白毛髮糾結成團，沾著不少泥土。胸口和兩條前臂處的毛卻要淺一些，只是被亂毛遮著，一時看不清形狀。
蘇恆正要撥開細看，小猴忽然鼓起腮幫，朝他吐出一團嚼碎的菜葉。
他偏頭避開。
「偷我的菜，還拿我的菜吐我？」
小猴見沒有吐中，扯著嗓子又叫了兩聲。
蘇恆也不慣著，纏在它手腕上的青藤驟然收緊一分。
小猴痛叫一聲，身子縮了縮，眼睛卻仍兇狠地瞪著他，兩條後腿也在泥地上亂蹬。
「再不老實，便繼續捆著。」
掙扎間，它胸前糾結的毛髮散開少許，幾道淺色毛紋徹底露了出來，彎曲如雲氣。
蘇恆目光一凝。
這毛色與紋路，他似乎在某本書上見過。
「莫非是那一種？」
若沒有記錯，這隻幼獸便不能當作尋常猴妖處置了。
蘇恆這才把纏在它手腕上的藤條鬆開一些，準備再看清楚。
小猴察覺束縛一松，立刻低頭去咬青藤。
藤條才被它咬進嘴裡，旁邊又探來一根細藤，在它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小猴捂住額頭，瞪著他的眼神又凶了幾分。
蘇恆沒有傷它，也沒有解開青藤。
他從石屋旁的雜物間找出一隻舊木籠，將小猴連同藤條一併放了進去，又以青藤纏住籠門。
小猴剛一落地，便撲到木欄前用力搖晃。
木籠被搖得咯吱作響。
蘇恆撿起那株被它丟下的青皮菜，在籠外晃了晃。
叫聲一下停了。
一雙黑亮的眼睛隨著菜葉左右轉動，方才那副兇相也收了大半。
小猴慢慢鬆開木欄，又縮到籠角抱住膝蓋，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又來？」
蘇恆沒有把菜遞進去，反而收進儲物袋。
「偷吃了我幾日青皮菜，餓一晚也死不了。什麼時候不搖籠子、不亂吐東西，什麼時候再給你吃。」
小猴眼巴巴看著青皮菜消失，愣了片刻，隨即撲到木欄上，衝著蘇恆一陣尖叫。
蘇恆只往籠里放了一隻裝著清水的陶碗。
小猴看看陶碗，又看看他的儲物袋，顯然覺得這兩樣東西差得太遠。
它一爪拍在碗沿上，想把陶碗掀出去，碗底卻被一根細藤穩穩托住，只晃出幾滴水。
「菜沒有，水可以喝。碗若砸了，連水也沒有。」
小猴沖他齜了齜牙，轉過身去，像是碰也不打算碰那碗水。
蘇恆也懶得理它，有水喝，餓一晚並無大礙。
等他走出幾步，身後很快傳來輕微的飲水聲。
他一回頭，小猴立即抬起腦袋看向籠外，嘴邊還掛著一滴水。
蘇恆沒有拆穿，只繼續往石屋走。
身後的木籠又被搖得咯吱作響。
搖上幾下，它大概想起方才那隻被青藤托住的陶碗，又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確認清水還在，才繼續衝著石屋尖叫。
蘇恆只當什麼都沒有聽見。
回到石屋，蘇恆才想起自己之前看過的《妖獸圖錄》。
書末附著一些山脈深處的妖獸圖，其中似乎便有一隻胸生雲紋的灰白靈猴。
只是當時與他無關，他匆匆掃過一眼，只記得名字里好像有個「雲」字。
是不是那一種，明日去藏經閣一趟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