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籠在石屋裡響了大半夜。
小猴先是撕扯青藤，發現掙不開後，又抱著木欄啃了起來。
它牙口不弱，沒過多久便在木頭上留下幾道淺痕。
蘇恆只得又添了兩根青藤，將木籠四角一同纏住。
「再咬，連明早的菜也沒有。」
小猴抱著木欄，沖他齜牙。
蘇恆把剩下的半株青皮菜放在籠外，讓它看得見，卻夠不到。
木欄不響了。
小猴看看菜，又看看蘇恆，慢慢鬆開爪子，在籠里蹲得端端正正。
「這會兒倒懂規矩了。」
蘇恆又等了片刻，才把一片菜葉遞進去。
小猴一把搶走，轉過身，只留給他一條沾滿泥土的長尾。
第二日清晨，蘇恆在石屋內外留下兩道感應靈力，又以青藤封住木籠，這才下山前往藏經閣。
進了藏經閣一樓，他徑直走向存放妖獸雜錄的角落。
數年前翻過的那本《妖獸圖錄》還在原處。
蘇恆取下圖錄，先翻過記載赤牙獾的前卷，又一路翻到書末。
他記得那幅灰白靈猴圖就在後面。
翻過十餘頁，一隻雙臂修長的靈猴出現在紙上。
它胸前和兩臂各有數道淺色毛紋，如雲氣捲曲，與木籠里那隻小猴極為相似。
雲紋靈猴。
幼年時毛色灰白，雲紋極淺。
成年以後，通常可至二階中品，少數天賦出眾、機緣不差的，甚至能達到二階上品。
蘇恆盯著「二階中品」四個字，又從頭看了一遍。
二階妖獸，已經可以與築基中期修士相提並論。
若真能成長到二階上品，大部分築基修士也不敢輕易招惹。
他原以為只抓到一隻較為少見的一階猴妖，沒想到那團灰撲撲的小東西，竟有這般潛力。
「這回倒真撿到寶了。」
蘇恆嘴角忍不住揚起，心裡那點被偷菜的惱意也散了大半。
不過他沒有就此合上圖錄，而是繼續往下看去。
雲紋靈猴靈智頗高，擅長攀援，耳目靈敏，對草木靈氣的感知也勝過尋常妖獸。
此獸多生活在山脈深處靈木繁茂的林谷，數隻乃至十餘只結群而居，很少有幼獸單獨跑到外圍。
「多半是走丟的。」蘇恆想了想。
宗門這些年不斷向雲霧山脈開拓，外圍的妖獸隨之遷移。
那隻小猴或許是在猴群遷徙時走散，才一路流落到碧落峰附近。
否則一隻只有練氣一層左右的幼獸，很難獨自在山中活到現在。
圖錄上還記著兩處辨認特徵。
雲紋靈猴耳後各有一撮淺青絨毛，尾端則有三圈白紋。幼年雲紋未顯時，這兩處最不容易認錯。
昨夜抓到的小猴尾巴沾滿泥土，看不清白紋，耳後倒確實透著一點淺青。
蘇恆合上圖錄，直接回了碧落峰。
石屋門外的感應靈力沒有被觸動。
屋裡卻掉了一地木屑。
木籠仍在原處，小猴縮在角落裡，爪子老老實實放在膝上，嘴邊卻還粘著一小片木屑。
看見蘇恆進門，它飛快抹了一下嘴，又若無其事地伸出一隻腳，把身邊的木屑往肚子下面撥了撥。
蘇恆看了看木欄，又看了看它。
「先別裝了。」
小猴仰頭望著屋頂，像是聽不懂。
蘇恆以青藤輕輕纏住它的雙臂，端來一盆清水，將尾端沾著的泥土洗去。
小猴不喜歡水，剛碰到盆沿便往後縮，嘴裡叫個不停。
蘇恆只洗到一半，它忽然甩動尾巴，濺了他滿袖水。
「安分些。」
蘇恆按住它的尾巴。
泥水散去，灰白長尾末端果然露出三圈白紋。再撥開耳後亂毛，兩小撮淺青絨毛也與圖錄所載一模一樣。
這回不用再猜了。
蘇恆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這哪裡是妖獸，分明是靈石啊。
小猴被他按著尾巴洗了半天，本就滿肚子不高興。
見他忽然笑起來，越發覺得不對，抱住自己的尾巴便往籠角縮。
「現在知道怕了？」
蘇恆鬆開青藤，將剩下的半株青皮菜扔進籠里。
「昨夜的帳先記著。今日聽話，這株便給你。」
小猴看看他，又看看青皮菜，最後還是沒能忍住，一把將菜搶進懷裡。
它抱著青皮菜啃得飛快，絲毫不知道自己的來歷一旦傳出去，會引來多少目光。
蘇恆看著它，方才的欣喜也漸漸冷靜下來。
這種幼獸若真拿去交易，絕不會再以下品靈石計價。
入宗這些年，蘇恆經手的始終只有下品靈石。
他卻聽人提過，中品靈石靈氣更加精純，是築基修士修煉、催動二階法器和陣法的常用之物。
帳面上，一塊中品靈石可折一百塊下品靈石。
可真拿下品靈石去換，往往有價無市。
許多涉及二階資源的交易，更是只收中品靈石，給再多下品靈石也不換。
至於上品靈石，蘇恆只在雜錄中見過名字，聽說金丹真人才會使用，連真正的模樣都沒有見過。
一隻成年可至二階中品的靈猴幼崽，究竟價值多少中品靈石，蘇恆無從判斷。
照他聽來的隻言片語，怕是數百塊中品靈石也未必拿得下來。
究竟是兩百、五百，還是更高，已經不是他這個練氣弟子能夠接觸的交易。
若把自己儲物袋裡的下品靈石全部倒出來，恐怕連問價都不夠。
他守了六年靈田，又煉丹、賣米，手中積蓄才剛過百塊。
按照帳面折算，勉強相當於一塊中品靈石。
而木籠里那隻正在啃菜的小猴，價值可能是他全部積蓄的數百倍。
「還真是人不如獸啊。」蘇恆壓下心頭的歡喜。
隨驚喜而來的便是一份擔憂。
他若將小猴送去靈獸堂詢價，消息便再也瞞不住。
宗門有規矩，未必會有人公然搶奪弟子的契獸，可若某位築基長老看中，提出「代為培養」或按宗門內部價格收購，他一個外門弟子又有多少拒絕的餘地？
甚至不需要強搶，只要有人認定這隻幼獸不是他能養的東西，往後的麻煩便不會少。
蘇恆不打算拿數百中品靈石的東西去試探旁人的心思。
眼下小猴還只是無主幼獸，又是在宗門靈地附近抓到的。
即便按規矩應當歸他處置，真有人追究血脈來歷，也有許多文章可做。
先立下契約，情形便不同了。
契印一成，小猴便成了他的契獸。
旁人若想帶走，不但要先解除契印，還繞不開宗門弟子私產的規矩。
當然擋不住所有人，但至少不會再讓人一句「代為照料」便輕易領走。
賣掉，確實能換來一筆他眼下無法想像的資源。
妖獸自然成長大多緩慢，若想加快，便要持續投入靈果、丹藥等靈物。
蘇恆不急著讓小猴立刻形成戰力，眼下先養著便是。
只要能夠繼續種植、收割靈植，他早晚要走到築基那一步。
等小猴慢慢長成，正好能成為他築基之後的幫手。
眼下它也並非全無用處。
它耳目靈敏，又能分辨草木靈氣，用來看守靈地正合適。
清河谷時，趙元有過幫他澆水、除草，都並未影響最後的收割回饋。
若小猴也能幫忙，他便可以從日常雜事裡抽出更多時間修煉和煉丹。
更何況，成年妖獸野性已定，即便立下契約，也未必肯真正親近主人。
眼前這隻還是幼崽，雖說脾氣不小，卻正是最容易立規矩、培養感情的時候。
這隻小猴，他要留下。
不過在立下契約之前，還得先把它的來歷遮住。
而且要快。
碧落峰庶務只剩不到兩個月，驗收時必定有人上山。到那時再想遮掩，便遲了。
當日下午，蘇恆再次去了藏經閣。
這一次，他專門翻找外形相近的猴類妖獸。
有了灰白毛色、長尾幾個特徵，找起來並不困難。不到半個時辰，他便在圖錄前卷找到了灰尾獼猴。
這種猴妖在雲霧山脈外圍並不少見。幼年時同樣是灰白毛色，擅長攀援、投石，成年後通常能到一階上品。
兩者外形相近，最大的不同便是雲紋靈猴胸前的淺色雲紋、耳後青絨和尾端三圈白紋。
只要把這幾處特徵遮住，不讓精通御獸的修士近距離查驗，旁人多半只會把小猴當成灰尾獼猴。
一隻有一階上品潛力的猴妖幼崽也算不錯，卻還不至於讓築基長老放下身份惦記。蘇恆將它留下看守靈地，也說得過去。
打定主意後，他轉到存放御獸法門的書架。
最便宜的一門名為《役靈契》，價值九塊下品靈石。
此法只能在一階妖獸神魂中留下契印，修士也只能維持一道契約。
旁邊還有一門《同心契》，能讓人與靈獸心意相通，卻要二十六塊靈石，而且需要妖獸主動放開心神。
木籠里的小猴連背都不願朝他轉回來，離主動放開心神顯然還早。
蘇恆取下《役靈契》的玉簡。
值守長老查過玉簡，又看了一眼他身份玉牌上的修為。
「契印能約束妖獸，卻不能替你把它養熟。
幼獸記性最好，也最記仇，平日如何待它，比契約壓得多重更要緊。」
「弟子明白。」
蘇恆交了靈石，離開藏經閣後，又去雜貨鋪買了一小包染布用的烏葉粉。
這種東西不含毒性，只要混入樹汁，便能把淺色毛髮暫時染成雜灰。價錢不貴，過上十餘日補染一次便可。
回到碧落峰，小猴聽見開門聲，立刻從籠角爬起來，先看他的手，又看他的儲物袋。
「倒是知道我帶東西回來了。」
蘇恆將玉簡和烏葉粉放到桌上，又取出一株青皮菜。
小猴的眼睛頓時亮了，開始咿呀咿呀的叫。
「菜可以給你。」
蘇恆在木籠前坐下。
「不過往後，得替我種地。」
「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