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個時辰,石門嶺便接連傳回幾道急訊。
赤霞宗已經察覺新發現的支脈,數名築基修士正從西側礦道趕來。
青石崖上的幾名執事很快發下調令。
陳硯帶領押運隊伍先行出發。
蘇恆則跟隨丹堂執事進入丹房。
青石崖只是西北後方的一處據點,眼下共有五名丹師坐鎮。
蘇恆與另一名一階下品丹師負責煉製尋常傷藥。
另外兩名一階中品丹師與一名一階上品丹師,也各自在丹爐前坐下。
大戰一旦開始,傷藥只會嫌少。
藥材很快分發下來。
丹房石門合攏,五座丹爐先後升起靈火,屋中很快瀰漫起混雜的藥香。
蘇恆沒有耽擱,將生肌丹所需藥材依次投入爐中。
第一爐藥液尚未開始凝聚,西北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轟鳴如同雷霆滾過群山,丹房門窗隨之一震,爐底靈火也猛地晃動了一下。
蘇恆立即運轉神識,穩住爐中藥液。
接連幾聲轟鳴緊隨而至。
屋樑落下細碎塵土,崖外山林中驚起大片飛鳥,黑壓壓地掠過半空。
一名年輕丹師忍不住朝窗外看去。
「石門嶺的大陣開了。」
「看爐。」
丹堂執事低喝一聲。
那名丹師連忙收回目光,丹房中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靈火燃燒與藥液翻動的細微聲響。
透過窗縫,仍能看見石門嶺上空不斷亮起靈光。
烈焰橫過雲層,黑霧沿著山嶺翻湧,其間不時有雷光與劍芒一閃而過。
各類靈器碰撞的尖鳴隔著數十里依舊清晰,偶爾還有裹挾著靈力的怒喝越過群山傳來。
不久後,大片陣紋自石門嶺周圍升起。
一道道光芒沿山脊相互連接,將紛亂的術法靈光從中截斷。
蘇恆只看了一眼,便將心神重新放回丹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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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的事輪不到他插手,先把這丹藥煉成再說。
臨近午時,東南方向傳來一陣悠長啼鳴。
數頭青背靈鷲從宗門方向掠來,背上固定著封靈箱與陣匣,後方還跟著一艘飛舟與數道遁光。
領頭的青背靈鷲已是二階。
它尚未飛近,雙翼帶起的罡風便先一步掃過青石崖。
崖外林木成片伏低,防護陣法邊緣也隨之盪開一圈靈光。
幾頭青背靈鷲並未停留,徑直越過山嶺,向石門嶺方向飛去。
直到那股氣息逐漸遠去,蘇恆胸口的壓迫感才慢慢散去。
石門嶺方向的戰鬥一直持續到傍晚。
天色漸暗以後,群山間的轟鳴才逐漸稀疏,照亮雲層的靈光也一一熄滅。
只有覆蓋山嶺的陣紋仍未散去。
遠遠望去,如同一張伏在暮色中的大網,將整座石門嶺牢牢罩在其中。
當夜,青石崖收到了第一道戰報。
發現中品靈石的那條支脈已經被清虛宗拿下,赤霞宗的人退回了西側礦道,雙方傷亡尚未清點完畢。
戰報中還提到,那段中品靈石礦層遠比最初探明的更深,已經沿著支脈向西延伸。
難怪赤霞宗收到消息以後,立即增派數名築基修士趕來。
丹堂的臨時徵調並未就此解除。
此後三日,蘇恆仍留在青石崖煉製傷藥。
直到從石門嶺送回的傷員逐漸減少,丹房才不像大戰當日那般忙碌。
第二日午後,陳硯隨押運隊返回青石崖。
幾件飛行法器上躺著十餘名傷員,傷勢最重的幾人剛一落地,便被丹堂弟子抬入靜室。
陳硯左臂纏著白布,法袍上滿是塵土,衣角還留著幾處燒灼後的焦痕。
蘇恆交完一爐丹藥,在石樓外遇見了他。
「陳師兄。」
陳硯朝他點了點頭,靠在石欄旁,取出水囊連灌了幾口。
蘇恆等他緩過氣來,才問道:
「那日的結果如何?」
「傷亡名冊還沒完全定下來。」
陳硯抹去嘴角水跡,沉默了片刻。
「我宗折了數位築基長老,赤霞宗死得更多,其中還有一名築基後期。」
說著搖了搖頭。
「練氣弟子的傷亡最多,都還沒統計出來。」
蘇恆沒有說話,心中蒙上一層陰影。
這兩日,他已經親眼看見不少傷員被送回來。
不過是爭奪一條支脈,一日之間便折進去這麼多人,其中還有數位築基修士。
世人皆羨長生路,誰見仙途萬骨枯。
「赤霞宗也來了一位築基圓滿。」
陳硯收起水囊,朝石門嶺方向看了一眼。
「若非沈長老坐鎮大陣,這條支脈最後落在誰手裡,還真不好說。」
蘇恆想起那一日覆蓋山嶺的陣紋。
沈清儀已經是築基圓滿,又有提前布置的大陣相助,清虛宗依然付出了如此代價。
石門嶺上的爭鬥,顯然比他從青石崖看到的更加慘烈。
「練氣九層也死了不少。」
陳硯頓了頓。
「之前那個赤霞宗那個叫厲川的築基種子,帶人衝擊南側陣地,最後被溫師姐斬了。」
蘇恆略感意外。
「溫師姐同樣是練氣九層。」
陳硯看出他的意外。
「她平日只是不喜歡與人爭鬥,又不是真不會殺人。」
蘇恆點了點頭。
此前他已經聽說溫知微斬殺過一名練氣八層修士。
可厲川畢竟是赤霞宗公認的築基種子,能將此人斬殺,溫知微的手段顯然遠不止布陣。
陳硯朝崖前的石碑抬了抬下巴。
「宗門正在核定戰死弟子的身份,撫恤也會儘快送回各家。」
「赤霞宗那邊也在收攏人手,近日應該打不起來了。」
石碑前已經貼出了第一批戰死弟子的名錄。
幾名弟子站在碑下,久久沒有說話。
負責核驗身份的執事仍在往後添著名字。
清虛宗雖然贏下了這一戰,付出的代價同樣不輕。
第三日傍晚,石門嶺送回的傷員漸漸少了下來,丹堂也解除了臨時徵調。
蘇恆收好自己的丹師木牌,返回松澗谷。
離谷三日,隨身令牌倒是始終沒有傳來陣法示警。
可看見谷外那片熟悉的松林時,他還是加快了幾分腳步。
陣霧向兩側緩緩散開。
暮色已經落入谷中。
四畝青玉稻盡數垂下稻穗,晚風從田間吹過,青金色的稻浪一層接著一層,直鋪到山澗旁。
赤髓草莖葉暗紅,根部的血色紋路已經清晰浮現。
蘊神草長得稍慢,如今也已臨近成熟。
蘇恆剛踏入谷中,田邊便傳來一聲急促輕叫。
「嘰!」
小灰原本守在靈田旁,看清是蘇恆,立即躍過田埂和水渠,順著他的衣擺爬上肩頭。
兩隻爪子緊緊抓著衣領,鼻尖先在袖口聞了幾下,又湊到他的頸側和胸前來回嗅聞。
「做什麼?」
蘇恆被它蹭得有些發癢,偏頭躲了一下。
小灰根本不理會,又繞到他另一邊肩膀上,將衣領和袖口都聞了一遍。
契印中接連傳來幾個急促念頭。
血。
傷。
有沒有遇到危險。
三日前石門嶺大戰,小灰留在松澗谷,
雖然看不見具體情形,但那麼大的動靜不可能察覺不到。
「我沒受傷。」
蘇恆抬手按了按它的腦袋。
「我這三日都在青石崖煉丹,沒去石門嶺。」
「嘰?」
小灰仰頭看著他,顯然還不放心。
「真沒事。」
蘇恆抬起手臂,讓它仔細看了一遍。
「身上都是藥味,再聞也聞不出血來。」
小灰又在他袖口嗅了兩下,這才慢慢放鬆下來,卻仍蹲在肩頭沒有下去,尾巴順勢纏住了他的手臂。
「才三天沒回來。」
蘇恆猛搓猴頭,雲紋靈猴腦袋和脖子上的毛又軟又密,他每次都忍不住擼幾把。
「以前也沒見你這麼黏人。」
「嘰。」
小灰把腦袋扭向一邊,只當沒有聽見。
蘇恆笑了笑,帶著它沿田埂走了一圈。
三日無人照看,田間卻十分整齊。
水渠沒有堵塞,低洼處也不見積水,幾株被風吹歪的稻稈還被細枝支了起來。
「看來沒偷懶。」
「嘰嘰。」
小灰立即挺起胸膛,從蘇恆肩上一躍而下,回頭朝他連連招手。
蘇恆跟著它走到靈地角落。
那裡單獨留著一小片地,種著幾株青玉稻。
從播種到平日澆水、除蟲和清理雜草,都是由小灰負責,蘇恆只在遇到問題時指點幾句。
幾株青玉稻長得有些歪斜,間隔也不算齊整。
其中一株矮了半截,另一株的稻穗也小了一些,不過都已結出飽滿稻粒。
小灰蹲在旁邊,看看那幾株青玉稻,又抬頭望向蘇恆。
蘇恆蹲下檢查了一遍。
「還不錯。」
他伸手揉了揉小灰的腦袋。
「第一次自己種,能全都種活,也算有些本事。」
小灰頓時咧開嘴,尾巴高高翹起,又抬爪指向其中最大的一株。
「知道是你種的。」
蘇恆站起身。
「明日收下來,這幾株的青玉米都歸你。」
「嘰嘰嘰!」
小灰立即連連點頭。
蘇恆又查看了一遍赤髓草與蘊神草,隨後來到水渠上游,將通往稻田的缺口封住。
經過一夜瀝水,明日清晨便可以動手收割。
大戰留下的動靜似乎仍隔在群山另一邊。
松澗谷中只有稻葉摩擦的沙沙聲,以及山澗長久不息的流水聲。
去年此時,蘇恆正是憑藉收穫時的靈植回饋踏入練氣後期。
如今四畝青玉稻盡數成熟。
最終能夠得到多少回饋,明日便能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