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沒聽清杜威的話。
「您……您剛剛說什麼?」
身後那群群情激奮,高舉『武器』的村民也全愣在原地。
「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
杜威指了指身後的馬車隊,語氣很不耐煩,「糧食,去搬下來,分給你們的!」
博林看了看杜威,又望向裝著鼓囊囊包裹的車隊,滿臉狐疑。
自己活了七十多年,什麼樣的領主都見過,可從來沒見過哪個貴族老爺會把糧食分給泥腿子的!
有問題!
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博林猛地轉身攔住身後幾個已經面露狂喜的婦人,壓低嗓子說了幾句。
隨後他恭恭敬敬地朝杜威拱了拱手,帶著一群人縮回村口木屋後面,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杜威也沒攔著,這時一個陰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領主先生。」
艾瑞婭走到他跟前,狹長的眼睛裡沒了之前的溫順。
「我們哪來的糧食分給這群泥腿子?」
杜威挑了挑眉,沒吭聲。
艾瑞婭繼續往前逼了一步,聲音里壓著火氣。
「車隊裡裝的全是綢緞香料,糧食大多是我們自己帶的乾糧,那是我的人的口糧!」
杜威能感覺到,身後那群蒙面騎手的目光都盯著他,其中一個矮壯的傢伙已經開始往前挪步子了。
米婭悄無聲息地站到了杜威側面。
「怎麼了?這裡以後是你們的家,那你們和他們不就是一家人嗎?」
杜威轉過身,平靜地望向艾瑞婭。
對方沒應聲。
「你說你們想要一個家,對吧?」
「那又怎麼樣?殺光他們,這地方也是我們的!」
「蠢貨!」
這位匪團的首領一愣,隨即胸口快速起伏。
杜威一字一頓,「我給你們身份,給你們容身之地。」
「但這個地方要能住人,就得有人種地,有人幹活,有人做飯縫衣服!」
艾瑞婭搭在刀柄上的手緩緩握緊。
杜威盯著她的眼睛沒有退讓,心裡其實在打鼓,但面上紋絲不動。
「糧食分出去,短期內你的人餓不死,但這些村民活下來了,以後這片地才能產糧,你的人才能真正吃飽,這筆帳你不會算?」
「不會算,那就聽我的。」
「還有,你記住了……」
杜威指了指自己染成金色的頭髮,神情嚴肅。
「你們,都是黑髮!」
「難道你想過那種一直被通緝、四處躲藏的生活?」
「放心,不會全拿走,並且我會加倍補償你們。」
艾瑞婭的面紗抖了抖,那雙狹長的眸子來回掃了他幾遍。
「最多五成!」
說完,她轉身走了。
那個矮壯的騎手還杵在那,臉上一副不忿的樣子,嘴裡嘟囔著什麼,艾瑞婭路過他身邊時瞪了一眼,矮子縮了縮脖子,退回了隊伍里。
杜威鬆了口氣。
用黑夜團的食物給村民,既能籠絡人心,甚至有可能收穫民心,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扼制黑夜團。
畢竟,人總要吃飯。
武力上他完全沒有和黑夜團掰手腕的資格,可一旦控制住食物,主動權總會回到自己手裡的。
本來只是一種隱隱感覺,現在杜威幾乎可以確定,艾瑞婭一定和奧斯卡有更重要的交易。
否則,她為什麼這麼聽自己的?
還沒正式進入領地,這就已經賭了兩次。
杜威著實有些如履薄冰。
米婭要儘快成長起來!
不僅如此,還得儘快擁有自己的武裝。
杜威環顧了一圈這個破敗的村子,心裡那個疑問再次浮上來,清一色老弱婦孺,青壯年男人呢?
還沒來得及細想,博林已經帶著村民轉回來了。
這一次,所有人都丟掉了手裡的傢伙什,齊刷刷跪在雪地上。
杜威一愣。
博林磕了個頭,蒼老的聲音在寒風裡顫抖。
「領主大人,我們商量過了……糧食我們不要了,您帶著人走吧!」
什麼?
杜威一時間弄不明白情況。
「不識好歹的東西!」
艾瑞婭的聲音從後面響起,杜威回頭看到她已經拔出彎刀大步走來,臉上的殺意毫不掩飾。
「給臉不要臉,不如全宰了省事!」
「站住!」
杜威厲聲喝道。
艾瑞婭腳步一頓,胸口劇烈起伏,那雙眼睛像要噴火一般。
「嚓——!」
她暴喝一聲,彎刀橫斬,刀鋒直接劈在村口那座半廢的石頭哨塔上!
石屑迸射,裂紋從中間一路蔓延到頂部,整個哨塔發出一聲悶響,上半截直接垮塌下來,碎石砸在雪地上,騰起一片白霧。
村民們嚇得縮成一團,有孩子哇哇哭起來。
杜威看著那截斷裂的哨塔,心裡反而安定了幾分。
好彪悍的狼女,不過怎麼似乎……腦子不太好用?
但至少有一點能確定,這是個講信用的。
至於為什麼……以後再查。
博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但還是咬著牙開了口。
「領主大人,不是我們不識好歹……」
他身子伏在雪地上,動也不敢動。
「村子裡已經沒有好看的姑娘了,就連最漂亮的溫莎都……」
「誰說我要女人了?」杜威皺起眉。
博林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又補了一句。
「男孩子也沒有長得好看的……」
「閉嘴!」
杜威簡直哭笑不得,順手將手裡那柄刀塞回旁邊騎手的刀鞘里。
凜冬領的人對視一眼,又齊刷刷趴在地上。
博林的額頭貼著凍土,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您是位仁慈的老爺……」
「不要女人……那您給糧食,無非是想從村子裡挑孩子做祭品吧?」
「您一定信奉的是那位……我們不會告訴教會的,但求您……選我這樣的老骨頭就夠了。」
杜威心裡罵了一聲。
這群人被以前那些領主禍害成什麼樣了,連白給的糧食都能聯想到邪神祭祀?
不過他也瞬間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世界,貴族幾乎不可能對平民施恩,平民也根本不相信貴族會無緣無故行善。
作為新時代長大的青年,杜威當然沒有這種畸形的階級意識,但不妨礙他想明白這些。
「你在想什麼?仁慈?」
杜威昂起腦袋,下巴揚起來,擺出一副嫌棄至極的表情。
「別開玩笑了!」
「我的領民,我的領地,就這副破爛樣子?這不符合我的身份!」
他俯視著那些跪在自己面前,面黃肌瘦的人們。
「讓我領導一群快餓死的廢物?傳出去丟不丟人!」
博林眼睛一亮。
對了!這才對!
原來這才是貴族老爺的想法啊!
那是不是意味著……
「您要是真帶了糧食……」
博林的聲音都在發顫,「我們什麼都聽您的!」
杜威懶得再廢話,朝後面隨意一揮手。
村民們先是遲疑,然後像潮水一樣湧向馬車。
那個矮壯騎手再次站出來,伸手攔住了最前面的人。
杜威的眼神沉了下來。
「讓開。」
矮子沒動,三角眼裡閃著凶光。
杜威回頭掃了一眼艾瑞婭,後者冷哼一聲,矮子臉上閃過一絲不甘,退了回去。
村民們歡呼著撲向糧車,整個凜冬領沸騰起來。
「感恩領主老爺!」
「那袋給我!」「牙都沒了吃得了醃肉嗎你?」
杜威看著亂糟糟的場景喊了兩句,可這時卻沒人聽見。
眾人都沉浸在瘋搶食物的狂喜中。
杜威突然從旁邊騎手腰間抽出短刀。
那騎手愣住,低頭看看自己又一次清空的刀鞘,一臉茫然。
「嘭!」
一刀砍在一袋糧食袋上,麥子撒了一地,但人群也安靜了下來。
「都給我安靜!」
所有目光匯聚過來。
杜威舉起刀,『唰』的一下刀鋒劃開掌心,鮮血湧出。
「以後,所有人!都必須聽我命令!」
「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他抓起一把雪,血水和雪水混在一起,他將手高高舉過頭頂。
村民們原本還在騷動,看到血雪混合的那一刻,全都安靜了。
有老人開始跪下去,也將手舉過頭頂。
這是北境獨有的一種契約儀式。
血雪為誓,說到做到。
「但我也會讓這裡,成為你們最好的家園!」
「這是我,杜……奧斯卡·杜·路德維希親口承諾的!現在,都給我滾去一個個排隊!」
這一次,無人組織,無論信還是不信,凜冬領的村民齊刷刷跪倒一片,聲音參差不齊,連綿不絕。
「遵命!領主大人!」
艾瑞婭靠在斷裂的哨塔邊上,那雙狹長的眼裡,殺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
他……真的是主教大人說的『殘暴、傲慢』的奧斯卡?
如果不是,那他是誰?一名『黑髮』的同胞?
艾瑞婭忽然想起手下之前的回報。
在那片營地中,眼前這個『奧斯卡』出來的帳篷里……有一具被分屍的焦屍!
艾瑞婭看向杜威,眼裡是濃濃的疑惑。
你……到底是誰?
寒風獵獵,杜威負手而立,神情肅穆。
呼……好險啊!
差點把真名說漏嘴了!
緊接著,提示音響起。
【叮!民心+11】
杜威心裡一喜。
果然有用!
再看向眾人時,他們已經開始排隊領糧,米婭則在馬車旁負責記錄。
杜威一臉嚴肅,背著手站在雪地里,仿佛巡視領地的雄獅。
可心裡已經在嗷嗷叫了。
嘶——
疼!疼!疼!
忍住,忍住。
……
遠處,凜冬領深處的純白高塔里,一個模糊的人影放下了手中的銅製望遠鏡。
「年輕人,就是不懂低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