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掃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棕發騎士。
當初自己偽裝成教會騎士潛入銀霜領時,用的就是他的臉。
當然,格林並不知道『奧斯卡』偽裝過他,他更不知道『奧斯卡』也不是奧斯卡。
杜威的心跳平緩下來。
他邁步越過跪地的騎士,朝教堂石階走去。
「哈!」
腳踩上第一級台階時,兩側聖殿騎士的長槍突然齊齊向內傾斜了半寸,聖殿騎士們口喝呼號,槍尖交錯出一道狹窄的通道,逼得人不得不低頭彎腰才能通過。
呵,下馬威?
杜威沒有停步,直接拍了拍格林。
「喂,你帶路。」
「我?」
格林沒想到杜威會這麼做,有些發愣。
「廢話,我又不認識,快點。」
你不認識路?
格林看著眼前唯一的一條路,說不出話來。
喂,藉口也找好一點的啊!
格林無奈看向費迪南德,這位慈祥的主教正笑眯眯的望著天,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總不能真讓這位『新領主』就站在門口吧。
看著昂著下巴,絲毫沒有挪動腳步意思的杜威,格林無奈,這位聖殿騎士長不得不上前帶路。
他這一動,前方的騎士們迅速抬高了槍尖。
杜威昂著下巴,大搖大擺地踏過那些冰冷的槍影。
教堂內部比外面看著寬敞得多。
穹頂極高,石壁上嵌著幾扇狹長的彩繪玻璃窗,光線透過去投在地面石磚上,染出一片暗淡的金紅。
祭壇前鋪了白布,燭台分列兩側。
費迪南德已經站在祭壇後方等候了。
他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禮服,金線在白色織錦上勾勒出繁複的經文紋路,胸前掛著那枚太陽徽章。
兩名年輕教士分立左右,手捧羊皮卷和聖典。
「請。」
費迪南德招了招手,笑容慈祥。
杜威走到祭壇前三步處停下。
「驗明正身分三步。」
費迪南德從教士手中接過羊皮卷,展開鋪在祭壇檯面上,聲音在空曠的聖堂里迴蕩。
「證身,證心,證信。」
「依五國法典舊例,本應由任一教士執行。」
他抬起那雙眯縫的眼睛,目光溫和地落在杜威臉上。
「但老朽親自來了,便由老朽主持。奧斯卡先生,不介意吧?」
杜威雙手一攤,一臉無所謂。
「隨你。」
費迪南德將羊皮卷上的畫像轉向杜威。
那是一幅用炭筆勾勒的肖像,線條粗獷,但五官比例清晰。
金髮,窄臉,鼻樑高挺,眉骨突出,嘴唇薄而微翹。
這就是奧斯卡·路德維希十八歲時的面容記錄。
費迪南德右手抬起,指尖一點微光浮出,沿著杜威的面部輪廓緩緩描畫。
那光芒貼著皮膚遊走,從額角到顴骨,從鼻翼到下頜,每一處都緊貼得不留分毫縫隙。
杜威由著那道光在自己臉上爬行。
他心裡清楚得很。
這張臉的每一塊肌肉纖維,每一寸骨骼弧度,都是真實長成這副模樣的。
因為它根本就不是偽裝。
MOD的能力,不是這個世界的神力能探測出的。
費迪南德盯著自己指尖殘餘的微光,沉默了片刻。
沒有異常。
骨相吻合,膚質自然,毛孔與汗腺分布完全符合活人生長規律。
不是面具,不是幻術,不是變形術。
這張臉,就是天生的。
費迪南德將羊皮卷收起,面上不動聲色。
他翻閱著手中的記錄。
「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芙蘭卡·路德維希。」
杜威答得隨意,神情略帶不耐煩。
「你的劍術啟蒙教師?」
「安東尼騎士。」
杜威翻了個白眼。
「那個老古板,每天逼我練基礎刺擊,煩死了。」
「你八歲那年的生辰宴上,打翻了什麼?」
「一整壺從南境運來的葡萄酒。」
杜威眨了眨眼。
「當然,我是故意的。」
費迪南德的問題越來越細碎,越來越刁鑽。
從奧斯卡幼年在公爵府的起居習慣,到他少年時期與哪些貴族子弟有過爭執,再到他出發前往凜冬領的前夜吃了什麼晚餐。
杜威全部對答如流。
他的語速有時快有時慢,快的地方帶著不屑,慢的地方帶著回憶,偶爾還插進幾句對提問本身的抱怨。
「你問這些有完沒完?」
「我連小時候尿床的事都得交代嗎?」
活脫脫一個被煩透了的貴族少爺。
費迪南德問了將近一刻鐘的時間。
每一個答案都對得上教會存檔里關於奧斯卡·路德維希的詳細記錄。
費迪南德一度產生了動搖。
也許艾瑞婭的判斷是錯的?
也許這個人真的就是那個被公爵丟到北境來的廢物兒子?
「你信奉光明女神嗎?」
聽到費迪南德的這句話,杜威的表情忽然變了。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猶豫。
費迪南德笑意更深。
這個問題,可沒有那麼好回答,『奧斯卡』先生。
忽然,『奧斯卡』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散漫,脊背挺直,右手覆上左胸。
「當然,吾自幼受洗,日誦經文。」
杜威垂下眼帘,語調變得低沉而虔誠,甚至用上了古老的貴族語。
「女神的光輝照耀萬物,驅散黑暗,庇護眾生。吾雖不才,亦願此生行走於光明之下,絕不偏離正途。」
這番話從一個平日滿嘴「老東西」「本少爺」的紈絝嘴裡說出來,費迪南德怎麼聽怎麼不舒服。
本來,這個看起來最簡單的回答,才是最大的陷阱。
奧斯卡根本不信女神,這是整個帝都都知道的事情!
這也是這位公爵四子,只能分配到如此破落領地的原因,這傢伙被驅逐出帝都的原因,就是調戲了帝都教區的聖女!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信仰女神呢?
他一定是假的!
可……哪又如何……
他總不能說,這人不該虔誠信仰女神吧!
在都鐸帝國,信仰女神是唯一的正確。
本來想著,他的態度但凡有一絲敷衍,自己就能拒絕為他冊封;
費迪南德根本沒想過,『奧斯卡』會如此虔誠的信仰女神,真的奧斯卡不會,假的奧斯卡……應該不敢這麼說才對。
可是他偏偏敢,還說得如此虔誠,甚至讓自己這個大主教都覺得自慚形穢。
難道他猜出來了?
費迪南德注視著杜威的雙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閃躲,沒有心虛,只有平靜的、虔誠的篤定。
「光明經第七章,『論晨禱之要義』,請背誦。」
杜威的虔誠表情一僵。
「……本章主要講述……晨間禮拜的……重要性……」
他磕磕巴巴地擠了幾句,然後惱怒地打斷。
「行了行了!我小時候背過,忘了不行嗎?你們教會就喜歡搞這些死記硬背的東西!」
費迪南德看著他的窘態,心裡的猜忌終於放下來。
看來……『奧斯卡』真的是奧斯卡,只怕是有高人在背後支招。
費迪南德緩緩合上了聖典。
三關已過。
從外貌到經歷到信仰,這個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在一切可供驗證的層面上,都是奧斯卡·路德維希本人。
看來,艾瑞婭之前給自己的情報有誤。
接下來,就是冊封儀式了。
自己無法再阻止這個年輕人就任領主。
無論是覺醒水晶礦,還是那個秘密都絕對不能讓人發現!
只能殺了他嗎?
費迪南德的目光越過杜威肩頭,望向教堂大門外透進來的天光。
自己只能希望在接下來的絕不會出意外的聖光洗禮環節,能出些意外。
可是又能出什麼意外呢?
總不能他又冒犯一次聖女。
哎……
難道,真的要殺死一位公爵的子嗣嗎?
杜威看著費迪南德收起羊皮卷的動作,面上波瀾不驚。
心裡卻清楚,真正的難關還沒開始。
這從來不是他擔心的東西。
奧斯卡是芙蘭卡帶大的,他的事情芙蘭卡早就當做深閨間的抱怨說給過他。
至於信仰……
管他什麼神,管用都能信,不管奧斯卡信不信女神,自己必須要信。
在光明教會說自己不信仰光明女神?
我又不是奧斯卡。
真正讓他夜裡翻來覆去的,是接下來的冊封流程。
聖光洗禮。
脫去外衣,然後由聖女吟誦經文引動聖光照耀全身。
到那一步,胸口的奴隸印記就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