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根木樁剛被釘進雪地,杜威便裹緊狐皮斗篷,帶著安東尼登上領地東面的雪丘。
「安東尼爵士,檢閱軍隊太無聊,我請你觀一場獵。」
安東尼接過侍從遞來的熱茶,隔著升騰的白氣望向荒原,數百步外是一片建立在高地上的舊帝國廢墟。
殘牆圍住了大半營地,兩座木製箭塔立在缺口後方,塔上的軍弩已經轉向雪地里的二十餘道人影。
「那就是凜冬領的軍隊?」
「算是我的人,二十三個。」
安東尼端起茶杯,沒有再問。
荒原上的流寇超過六十人,營寨又占據高地,尋常士兵至少需要三倍兵力,配合盾車與弓手才能進攻。
那二十三名傭兵卻連一面像樣的盾牌都沒有,身上的皮甲也早已磨損,隊伍里甚至還跟著一個銀髮侍女。
這種兵力衝擊高地,送死都嫌人數太少。
營寨中響起牛角號,數十名流寇爬上殘牆,還有人將裝著碎石的木筐推到牆垛後方。
兩座箭塔上的弩手扳開機括,十餘支破甲箭對準了最前方的艾瑞婭。
「少爺,現在讓他們撤退,還能保住這群傭兵。」
安東尼把杯沿貼到唇邊,話音尚未落地,第一輪弩箭已經射出。
黑夜團向左右散開,藉助積雪中的淺溝降低身體,箭矢穿過他們原本所在的位置,接連釘入凍土。
仍有六支弩箭沒有偏移,全部飛向艾瑞婭的胸口和小腹。
狼女抬起頭,灰褐色長髮被風吹離肩膀,頸側與手臂生出細密狼毛,腰背也隨之向前弓起。
她腳下的積雪陷出兩個深坑,身影越過箭雨,在雪地上留下筆直的灰色殘影。
第二輪弩箭剛剛離開弩槽,艾瑞婭已經衝到殘牆下方。
長刀出鞘。
銀白色戰氣沿著刀鋒延伸,兩道交錯的斬擊掃過半空,迎面的三支弩箭斷成數截,箭塔護欄也被切出十字裂口。
殘牆頂部的流寇連人帶盾摔向後方,斷裂石塊順著斜坡滾落,撞翻了數名準備投擲碎石的同伴。
安東尼的手偏了一下,熱茶潑在手背上,幾片茶葉順著護腕鑽進袖口。
他卻沒有顧得上擦。
白銀階。
即便在玫瑰公爵府,達到這一層次的戰士也有資格擔任騎士隊長,得到土地與世襲騎士稱號。
一個被流放到北境的公爵棄子,竟然讓一名白銀戰士帶著傭兵衝鋒。
箭塔上的弩手重新裝填,後方的米婭已經抬起右手,冰藍色魔力沿著手腕聚集,抽取周圍飄落的雪粒。
第一根冰矛穿過百餘步距離,射斷左側箭塔的承重木柱,傾斜的平台將三名弩手全部甩了出去。
第二根冰矛落在殘牆缺口,寒冰沿著石縫向兩側擴散,將準備堵住缺口的木柵與凍土連在一起。
第三根刺入右側箭塔底部,塔身向側方傾倒,沉重軍弩砸進營地中央,壓住了兩名來不及逃開的流寇。
「施法者……」
安東尼放下茶杯,濕透的手背已經被風吹得發紅。
米婭沒有繼續施法,她掌中的冰藍色光芒迅速變淡,三根冰矛顯然消耗了不少魔力。
可這三次出手已經足夠。
艾瑞婭踏上被冰層固定的木柵,借力翻過殘牆,從內部砍斷拴住營門的鐵鏈。
營門被二十餘名黑夜團傭兵推開,戰鬥隨即進入了他們最熟悉的距離。
黑夜團的人沒有追逐四散逃跑的目標,五人守住門口,其餘人沿著殘牆推進,逐段清理弩手與長矛兵。
一名傭兵用鉤索拽住流寇的盾牌,旁邊兩柄短劍便從暴露出的縫隙刺入,隨後立刻尋找下一個目標。
殘牆間沒有決鬥,也沒有宣戰與叫罵,只剩皮靴踩過積雪和刀刃進入皮甲的悶響。
流寇首領提著雙手斧衝出石屋,身上披著一件從銀霜領軍械庫流出的鎖子甲。
艾瑞婭沒有給他揮出第二斧的機會,長刀從斧柄下方掠過,銀白戰氣穿透鎖子甲,將他整條右臂斬落。
首領轉身逃向馬廄,剛跨出三步,狼女已經踩住他的後背,刀刃從後頸送入。
剩餘流寇失去指揮,紛紛逃向廢墟西側,卻撞上了黑夜團提前布置的絆馬索和弓手。
半隻沙漏尚未流盡,廢墟里的喊殺聲已經停了。
艾瑞婭提著流寇首領的頭顱走出營寨,左臂還插著半截折斷的箭杆,鮮血沿著手指落在雪上。
她來到雪丘下方,將那顆頭顱扔到安東尼腳邊。
「五十顆首級留在營寨門口,其餘屍體沒有清點,四人受傷,無人戰死。」
安東尼垂眼看著那張沾滿雪泥的臉,先前留在眉宇間的輕慢已經看不見了。
「那位銀髮的女孩,也是少爺招募的傭兵?」
「我的侍女,偶爾能變出幾根冰錐。」
杜威說得隨意,安東尼卻重新打量起雪丘上這個披著舊斗篷的青年。
能讓白銀狼女替自己衝鋒,又將擁有超凡力量的施法者留在身邊擔任侍女,奧斯卡顯然比帝都傳聞中的紈絝更加危險。
力量並不一定要握在自己手中。
懂得挑選惡犬,願意拿出骨頭,還能讓惡犬朝著指定目標撕咬,這樣的人照樣能夠成為北境的梟雄。
艾瑞婭拔掉手臂上的箭杆,將染血的半截箭丟進積雪。
「領主大人,我們的帳清了嗎?」
「清了,等科恩的城門倒下,你第一個進他的地牢。」
狼女點頭,提刀回到廢墟,沒有詢問杜威是否會兌現承諾。
臨近中午,繳獲的軍備被運到雪丘下方,帶血的皮甲堆成兩垛,旁邊還擺著長矛、鐵劍、短弓與五具軍弩。
大多數武器布滿缺口和鏽斑,修理以後依舊能殺人,至少比凜冬領獵人手裡的木叉強得多。
安東尼留下五十枚銀幣,稱這是公爵府支付的剿匪賞金,隨即讓侍從將戰報與流寇首領的徽記裝入木匣。
「少爺的軍力已經通過檢閱,這份戰報會送到夫人手中。」
黑色馬車駛離雪丘,安東尼最後一次回望廢墟,見到艾瑞婭正親手將第五十顆首級釘上木樁。
杜威掂了掂那袋銀幣,重量還不如黑夜團餘下的半袋佣金。
「玫瑰公爵府可真大方,五十枚銀幣,連修這些軍弩都不夠。」
格雷帶著狩獵隊趕來,蹲在軍備堆旁翻開一件皮甲,甲片之間還夾著凝結的血塊。
「領主大人,這些東西洗過以後,可以裝備三十名獵人。」
「別洗得太乾淨,把能辨認身份的東西全部拆掉,再讓人照著銀霜領的紋章做三十件罩袍。」
格雷抬頭看他,手掌仍按在那件流寇皮甲上。
「大人……這是?」
杜威將五十枚銀幣收進懷中,又用靴尖挑起一柄生鏽鐵劍。
「走,我帶你們,再去收點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