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門前的銅鈴敲響第二遍時,訓練場上的盾牌同時落地。
艾瑞婭站在隊列最前方,右肩仍別著木製黎明徽記,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雪中的戰刀上。
副團長收起木棍,帶領騎士們脫下頭盔,四處空位依舊留在隊伍中央。
今日不再訓練,凜冬領所有能夠離開崗位的人,都要來送漢斯與四名黎明騎士最後一程。
巡守排柵的獵人分成兩批輪換,糧倉與傷員屋各自留下守衛,其餘人沿夯土道來到英靈祠堂前。
五具松木棺停在祠堂中央,棺蓋沒有塗漆,只在正面釘著死者生前使用過的鐵器。
漢斯的棺蓋上放著那支折斷的獵矛,矛頭殘留腐屍血液侵蝕出的黑斑。
瑪拉牽著兒子站在棺木旁,孩子懷裡仍抱著父親留下的舊皮手套。
杜威踏上祠堂石階時,原本壓在四周的低語逐漸停了下來。
他今日沒有穿那件暗紅天鵝絨禮服,只套著領地里最常見的灰色外袍,腰間也沒有佩劍。
漢斯死前看到的領主穿成什麼樣,杜威今日便穿成什麼樣。
格雷站在五具棺木前,右拳壓住胸口,等杜威走到身側才向博林點頭。
老博林捧起一隻裝滿凍土的木碗,將土分別撒在五具棺蓋上。
「北境沒有足夠的木料給每個人修建高塔,也沒有金幣請祭司替你們向神明說好話。」
「凜冬領能給你們一間祠堂,一個不會被劃掉的名字,還有活人記住的承諾。」
博林的嗓音發澀,他撒完最後一把土,彎下腰,將木碗放在漢斯棺前。
黎明騎士團依次走入祠堂,每人用拳背敲了一下棺木,沉悶聲響沿松木牆板傳開。
輪到艾瑞婭時,她在四名騎士的棺前各停留片刻,最後來到漢斯身旁。
她沒有帶刀,只把右手按在棺蓋上,掌心蓋住那支獵矛留下的凹痕。
那天漢斯衝出盾牆時,她離杜威更近,卻被兩具腐屍拖住了腳步。
一名力量不足十的獵人越過她,替所有人填上了那個缺口。
艾瑞婭收回手掌,轉身站到騎士團前方,四處空位也隨她一同停在祠堂左側。
格雷念出五個人的名字,領民便將手裡的斧頭、獵矛與鐵鍬豎進雪中。
杜威聽見漢斯的名字時,右手在袍袖中握緊,手背幾道結痂傷口再次裂開。
他沒有把手藏得更深,也沒有去碰能夠修復血肉的系統界面。
今日需要被看見的是棺木里的人,領主的傷口不值一提。
格雷念完戰死地點,瑪拉鬆開兒子的手,獨自走到了祠堂正中。
數百道目光壓在她身上,她先替漢斯整理棺蓋上的獵矛,才轉向杜威。
「領主大人,漢斯活著的時候總說,等腿好了,要教兒子打獵。」
她的聲音不高,祠堂外的人卻沒有發出半點雜聲。
「他還說,要親眼看著這孩子長到能拉開獵弓,免得我把兒子養得只會躲在灶台後面。」
瑪拉抬手擦過鼻側,手背沾上一道濕痕,她沒有停下來整理。
「他生前最大的遺憾,是沒能親眼看見兒子長大。」
孩子聽見自己的父親,抱著舊手套朝棺木走了兩步,又被瑪拉按住肩膀。
杜威看向那個五歲的孩子,他還不明白成年意味著多少個沒有父親的冬天。
過去的凜冬領不會供養戰死獵人的家屬,領主需要糧食,貴族軍隊需要補員,寡婦與孤兒只能依靠親族。
漢斯沒有留下能夠耕種的壯年兄弟,瑪拉若在下一場寒潮中病倒,這個孩子連明年都未必熬得過去。
領主的承諾也會消耗糧食、藥材與人手,卻比任何悼詞都更接近漢斯想要的結果。
杜威走下石階,在母子二人面前停下。
「在這裡的人都聽清楚。」
「漢斯的兒子成年以前,他的口糧、冬衣與治病所需,全部由領主府承擔。」
「領地學堂開課以後,他會有自己的座位,也會學會讀父親留在祠堂里的名字。」
瑪拉看著杜威,沒有跪下,也沒有說貴族們習慣聽見的感恩話語。
「領主大人,這話我記住了。」
「你可以一直記著。」
杜威俯身看向孩子,取下他懷裡的舊手套,將其中一隻套在那隻尚且幼小的右手上。
皮手套垂過孩子的指尖,連腕帶都無法束緊。
「等你能把它戴穩,再來告訴你父親,你已經長大了。」
孩子低頭攥住寬大的手套,鼻子埋進殘留著皮革與煙火氣味的掌心。
瑪拉將另一隻手套放回棺蓋,棺木隨後被獵人們抬起,送往祠堂後方新挖出的墓地。
凍土挖得不深,鐵鍬碰到石塊時不斷發出脆響,所有人輪流向墓穴中填入一鏟土。
杜威留到了最後,等五處墳丘全部壓實,才沿祠堂側面返回領主府。
他繞過牆角時,看見瑪拉正用一把短柄鐵鍬挖開凍土。
她的兒子蹲在旁邊,雙手抱著一棵不到手臂高的松樹苗,根部還裹著濕麻布。
杜威走過去,替她踩住滑動的鐵鍬邊緣。
「從哪找來的?」
「西邊林場,漢斯以前巡獵時發現的,他說這棵長得直。」
瑪拉把樹苗放進土坑,解開根部麻布,又用手掰散結在一起的細根。
「祠堂後面已經有墳,你為什麼還要種樹?」
「墳是給活人去看的,他躺在下面,什麼也看不見。」
瑪拉把凍土攏回樹根周圍,讓兒子用靴底一點點踩實。
「松樹能長得比祠堂高,我想讓漢斯跟著它,看著凜冬領一天天變好。」
準備離開的領民停在道路兩側,沒有人上前打斷母子二人。
一名獵人取來木樁釘在樹苗旁邊,黎明騎士們解下多餘的綁帶,將細瘦樹幹固定在背風處。
艾瑞婭站在人群前方,看著瑪拉兒子把戴不穩的舊手套掛上樹枝。
北風吹動空蕩的指套,那隻手始終朝向新修的排柵與遠處的伐木場。
杜威視野邊緣浮起兩行文字。
【英靈祠堂葬禮完成,領地凝聚力獲得提升。】
【民心增加二百點。】
文字消失以後,祠堂外仍舊安靜,只有鐵鍬拍實泥土的聲響。
杜威伸手扶正木樁,瑪拉在另一側收緊綁帶,兩人誰也沒有再提漢斯的名字。
那棵松樹站在新雪裡,細小枝葉迎著北風展開,沒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