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儀仗駛出南方林線時,杜威已經命人打開排柵,將教堂前的積雪清出一條道路。
聖杯旗幟越過商站工地,六名披甲聖騎士分列兩側,護送中央那輛銀頂馬車停在領主府前。
莉莉婭踩著車凳落地,白金聖袍垂至靴面,手中權杖刻有教區裁決庭的火漆紋章。
格雷站在勞工隊伍後方,手掌始終按著獵刀,掌心滲出的汗水浸濕了皮革纏帶。
他不能上前認女兒,也無法提醒米婭收起寒冰,任何異常舉動都會成為教會審問的理由。
伊芙琳帶著副官迎出外院,向莉莉婭行了戰爭聖堂禮,視線卻越過儀仗落在杜威身上。
她昨夜沒有送出密信,眼前這支巡視隊卻來得恰到好處,省去了她親自承擔誤判的風險。
莉莉婭將一份教令遞給杜威,紙面寫著巡視教區、核驗神術、檢查聖堂三項權限。
最下方蓋著費迪南德的主教印章,墨跡尚新,顯然在隊伍出發前才完成簽署。
「巡視期間,教堂後院與側廳由教會接管,任何人不得擅自帶走聖器或轉移受檢人員。」
莉莉婭沒有提地下水晶,也沒有看格雷,公事口吻將所有私人關係隔在聖袍之外。
杜威接過教令,看完便交給博林保管,隨後讓勞工將教會車隊帶來的木箱搬進側廳。
「凜冬領接受巡視,糧倉、軍械庫與領主私宅不在教令範圍內,越界前請先通知我。」
莉莉婭抬起權杖,擋住準備進門的聖騎士,算是接受了杜威劃下的界線。
她的目光隨後轉向米婭,停在銀髮與白色外袍之間,沒有掩飾這次來訪的真正目標。
「米婭小姐,隨我去後院,我需要確認你使用的力量是否受到聖光認可。」
格雷的拇指頂開獵刀護環,刀刃在鞘中發出輕響,米婭卻先朝杜威看了一眼。
杜威沒有阻止,只讓兩名教會騎士留在前廳,後院木門隨即在莉莉婭身後關上。
院內擺著一座石制聖杯,杯底嵌有淨化符文,積雪被持續散發的聖光融出一道濕痕。
「把手放上去。」莉莉婭將權杖橫在身前,攔住了通往側門的道路。
米婭伸出右手,掌心貼住石杯邊緣,聖光沿著符文進入她的皮膚,隨即消失得乾乾淨淨。
石杯沒有回應,杯底的水面也未亮起,只有一層薄冰從她指腹向下覆蓋。
莉莉婭盯著那層冰,手中權杖抬高半寸,聖杯紋章開始聚集刺目的白光。
米婭收回手,寒氣沿著石磚鋪開,在莉莉婭腳邊停下,沒有碰到她的聖袍。
「你要傷我?」莉莉婭問道。
「你是主人的客人。」米婭將右手藏回袖中,「我只是不喜歡別人碰我。」
莉莉婭把權杖按回地面,聖光隨之收攏,石杯里的薄冰卻沒有被淨化符文驅散。
這股力量沒有聖光痕跡,也沒有學院法術留下的精神節點,戰爭聖徽對它發出了敵意。
入夜以後,巡視隊封住教堂兩側入口,莉莉婭單獨走進領主府附屬教堂的告解室。
木柵將狹窄房間分成兩半,燭火照不清對面的臉,只能映出杜威放在膝上的雙手。
「米婭體內沒有聖光。」莉莉婭將權杖靠在牆邊,「她的力量會被裁決庭列為舊神污染。」
杜威坐在木柵後,沒有拔劍,也沒有為這句指控辯解。
「你改造了她的身體,又讓某個東西借她降臨。」莉莉婭繼續說道,「你究竟把姐姐變成了什麼?」
杜威從腳邊拿起一本沾著碳粉的《凜冬建設綱領》,連同一卷厚重名冊推過木柵下方。
冊頁邊緣被頻繁翻動磨出毛邊,封皮只寫著礦場勞工與自由民登記幾個墨字。
「看看上面那一百三十七個名字。」杜威靠回木椅,「沒有我的異端力量,他們早死在銀霜領的水晶礦窟里了。」
莉莉婭沒有去碰那本綱領,只翻開了名冊第一頁。
第一個名字屬於一名四十歲的礦工,左肺受損,每日黑麵包配額增加兩盎司,住在勞工屋第三間。
下一人失去兩根腳趾,不能承擔伐木工作,被安排在交易站削制木楔。
冊頁繼續向後,每個名字都有住處、舊傷、食物配額與眼下承擔的工作。
這些記錄並不整潔,數處墨跡被水滴沖開,旁邊用碳筆補上了新的安排。
莉莉婭翻到第四十七頁,看見格雷的名字時,手指壓住了紙面。
那一欄沒有寫奴隸,也沒有寫逃犯,只寫著凜冬領狩獵隊首領,帝國退役士兵。
她在教區聽過礦場失蹤案的報告,費迪南德稱那群人被異端劫走,極可能已經成為祭品。
可他們住在排柵以內,每日領取黑麵包,在商站、糧倉與獵人隊裡擁有自己的位置。
「惡魔也會救人。」莉莉婭合上名冊,「它們先給出食物,再索取靈魂,這種交易並不稀奇。」
「那就去問他們。」杜威隔著木柵看著她,「問他們有沒有向我獻過血,有沒有跪拜陌生神像。」
「他們在礦窟里被鞭打時,主教知道水晶來自哪裡,教區也收走了科恩送去的那一份。」
杜威把《凜冬建設綱領》推到她手邊,「聖光沒有進入礦井,米婭進去了。」
「她凍住守衛,背出傷員,讓一百三十七個人活著走到凜冬領。」
莉莉婭抬頭看向木柵後的杜威,燭火映出他眼下熬夜留下的青黑,也照亮袖口未洗淨的碳粉。
他沒有請求寬恕,只把這群人的名字放在教會聖女面前,要求她親自衡量。
「若教義要求我把米婭送上火刑架,那份教義在凜冬領沒有位置。」杜威說道。
「你知道我可以下令抓捕你。」莉莉婭的聲音發乾。
「你也知道,抓捕開始以後,這座領地會有多少人拿起斧頭。」
告解室外傳來換崗的腳步,聖騎士沿著迴廊經過,又在門外逐漸遠去。
莉莉婭重新翻開名冊,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期間沒有再向杜威提出問題。
天色泛白時,她拿出教區信箋,在告解室的小桌上寫完巡視結果。
伊芙琳與教會騎士等在教堂門外,親眼看著她將聖杯火漆滴在信尾。
「凜冬領沒有異端,一切純潔。」莉莉婭舉起蓋有聖杯印章的信箋,「今日送往教區。」
伊芙琳看著那枚完整火漆,藏在劍匣里的密信忽然失去了送出的價值。
聖女已經用裁決權擔保凜冬領,她若繼續指控米婭,便要先證明莉莉婭故意包庇異端。
教會車隊離開前,莉莉婭在馬車旁攔住杜威,將那捲名冊交還給他。
「我替你擋住這一次。」她看著杜威接過冊頁,「你欠我一個真正的解釋。」
「等你願意聽完整的時候,我會告訴你。」杜威說道。
銀頂馬車駛過排柵,聖杯旗幟逐漸消失在南方林地,巡視隊沒有帶走任何一個領民。
外圍巡邏隊卻在此時返回,兩名獵人拖著一個大腿中箭的男人穿過工地。
那人披著灰色短斗篷,靴底沾著銀霜領官道特有的白色碎石,腰帶內側還藏著霜狼銅牌。
獵人將他扔在杜威腳邊,拔出插在腿上的箭。
「領主大人,他在聖女車隊離開後放飛信鴉,我們從林子裡把他射了下來。」